
希腊神话
阿尔戈号远航途中,赫拉克勒斯在密西亚岸边折断船桨,少年许拉斯去泉边取水,却被泉中水泽女神拖入水下。赫拉克勒斯四处呼喊寻找,阿尔戈号却在夜里起航,最终把这位最强壮的英雄留在了岸上。
阿尔戈英雄们离开雷姆诺斯以后继续东行。船上有许多勇士,其中最显眼的是赫拉克勒斯。他力气大得惊人,划桨时常常让整条船都跟着震动。跟在他身边的,是年轻俊美的许拉斯。许拉斯被赫拉克勒斯带在身边,像学生,也像亲近的侍从。 当阿尔戈号来到密西亚海岸附近时,风势忽然不利,英雄们只能用力划桨。赫拉克勒斯用力过猛,手中的大桨竟折断了。众人便把船靠到岸边,休息、补水,也修理船具。赫拉克勒斯走进树林,想砍下一棵合适的树重新做桨;许拉斯则拿起一只青铜水罐,去寻找清泉。 许拉斯在林中找到一眼明净的泉水,月光照在水面上。可是泉中并非只有水,那里住着水泽女神。她们看见少年俯身取水,立刻被他的美貌吸引,不愿放他回到岸上的人群中去。当青铜水罐触到水面时,几只苍白的手臂从泉中伸出,缠住许拉斯,把他拖入水下。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喊;英雄波吕斐摩斯听见声音赶来时,泉边只剩下翻倒的水罐。 赫拉克勒斯听见波吕斐摩斯呼喊许拉斯,立刻冲回林中。得知少年失踪后,他查遍泉边、溪流、灌木和幽暗的林地,一遍又一遍高喊许拉斯的名字,直到夜色里到处回荡着他的声音。与此同时,海风转为顺风。阿尔戈英雄们在匆忙与误会中趁夜起航,直到船已经离岸很远,才发现赫拉克勒斯、许拉斯和波吕斐摩斯都不在船上。 船上因此爆发争执,但海神格劳科斯从浪中升起,告诉众人,赫拉克勒斯离开阿尔戈号是宙斯安排的命运。这个英雄还有属于自己的功绩要完成,不能一路随阿尔戈英雄去往科尔喀斯。于是阿尔戈号继续向东方航行,而赫拉克勒斯留在密西亚岸边,仍在寻找那个消失在泉水中的少年。
阿尔戈号离开楞诺斯岛以后,又向着黑海的方向前进。海面有时平静,有时起风,船帆鼓起又落下,船身在浪头上起伏。船上坐着希腊各地来的英雄:伊阿宋掌着这次远征的名义,提费斯守着船舵,双子兄弟卡斯托耳和波吕丢刻斯坐在桨边,俄耳甫斯带着竖琴,许多人手里磨出了水泡,却仍旧日夜轮换着划船。
在这些人中,赫拉克勒斯最引人注目。
他坐在桨位上时,别人一桨推开一道浪,他一桨仿佛能把海水劈开。木桨在他掌中咯吱作响,船帮被带得微微震动。有时别的英雄抬头看他,心里既佩服,又有些不安:这样的人若是站在岸上,可以独自面对猛兽;如今却和他们一样坐在狭窄的船舱里,听从船长和舵手的号令。
赫拉克勒斯身边有个少年,名叫许拉斯。他出身高贵,年纪还轻,面容清秀,行动轻快。赫拉克勒斯喜爱他,把他带在远征队伍里,让他学习怎样服侍英雄,也学习怎样在危险中活下去。许拉斯平日替他整理披风,拿弓袋,递水,夜里也常守在他旁边。
有一天,阿尔戈号靠近密西亚一带的海岸。那时风不顺,众英雄只好奋力划桨。赫拉克勒斯用力太猛,手中的大桨忽然发出一声裂响,从中间折断。断桨的一截被浪卷走,另一截还握在他手里。
赫拉克勒斯皱起眉,把断木掷到船底。没有桨,他坐在船上便像被捆住了手脚。正巧前方有可以停靠的海湾,岸上有树林,也有山坡。英雄们决定靠岸休息,补水,修理船具。赫拉克勒斯也打算上岸去砍一棵合适的树,重新做一支桨。
阿尔戈号靠岸时,天色已经渐暗。海滩上铺着湿沙,海浪一层层推上来,又轻轻退下。远处树林密密围着山脚,草丛里传来虫鸣,空气中有树脂和潮水混在一起的气味。
英雄们跳下船,有的搬运器具,有的在岸边升火,有的拿着陶罐去寻找泉水。长途航海之后,每个人都疲倦,却也庆幸终于能踩到结实的土地。有人铺开干粮,有人把湿衣披在石头上晾着。
赫拉克勒斯没有坐下。他扛起斧头,向树林深处走去,寻找适合做船桨的树干。树枝在他肩边擦过,灌木被他分开。他走得很快,脚下枯枝折断,声音在林中传得很远。
许拉斯本来跟着他,后来听见营地那边有人需要清水,便拿起一只铜罐,转身去找泉眼。他知道赫拉克勒斯很快会回来,也不觉得这是危险的差事。岸边的树林看上去安静,月亮刚刚升起,树影落在草地上,像一条条暗色的带子。
少年沿着小路走。路边长着柔软的草,脚下有潮湿的泥土。他听见不远处有水声,便循着声音向前。树丛后面果然有一眼泉,泉水从石缝里涌出,汇成清澈的小池。月光照在水面上,池边开着野花,花瓣湿润,像刚被水汽洗过。
许拉斯放下铜罐,俯身要取水。
这眼泉并不只是泉。
在古老的林地里,水有自己的女神。她们住在泉眼、溪流和清池中,听见风吹草动,也看见路过的人影。那天夜里,泉中的女神们正在水底游动。她们透过清水,看见一个陌生少年走近,看见他弯下腰,手臂伸向水面。
许拉斯的脸映在泉中,眉眼清楚,像月光落进水里。水泽女神们一见他,心中生出强烈的喜爱。她们不愿让他再走回岸上的人群,不愿让他回到那个粗壮威严的英雄身边。于是,当他的铜罐刚碰到水面时,泉水忽然轻轻翻动。
许拉斯还没来得及站起,水中伸出几只雪白的手臂,缠住他的手腕、脖颈和衣襟。他惊叫一声,声音在林间短促地一响。铜罐滚落到池边,碰在石头上,发出空洞的声响。下一刻,泉水合拢,少年被拖入水下。
池面很快恢复平静。月亮仍照着泉水,花草仍在夜风里摇动,只是取水的人不见了。
许拉斯的呼喊没有完全消失。附近有个英雄名叫波吕斐摩斯,他正从林边经过,听见了那一声惊叫。他停住脚步,侧耳再听,却只听见泉水细细流动。他心里一紧,立刻大声喊道:
“许拉斯!许拉斯!”
没有回答。
波吕斐摩斯顺着声音奔向泉边,看见池旁翻倒的铜罐,又看见草叶被踩乱。他弯腰查看水面,可水清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他拔出剑,在树丛间搜索,一边跑一边呼喊少年的名字。
赫拉克勒斯在林中已经砍倒了一棵合适的树。他正修去枝杈,忽然听见远处有人急促地喊许拉斯的名字。那声音不是平常招呼人的声音,而是带着恐慌。
赫拉克勒斯立刻扔下木料,抓起弓和棍棒,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奔去。灌木挡在前面,他直接撞开;树枝划过他的皮肤,他也顾不得。他很快遇见波吕斐摩斯。
“出了什么事?”赫拉克勒斯问。
波吕斐摩斯喘着气说,他听见许拉斯叫了一声,赶到泉边时,只见铜罐倒在地上,人已经不见了。
赫拉克勒斯的脸色顿时变了。他冲向泉边,伏身查看水面,又在池边寻找脚印。许拉斯没有留下挣扎的痕迹,没有血,也没有被野兽拖走的印子。只有那只铜罐空空地躺在那里。
赫拉克勒斯大声呼喊:
“许拉斯!”
山林把他的声音送出去,又送回来。远处传来回声,像有人在低低应答,可那不是少年的声音。赫拉克勒斯不肯停下。他沿着泉边、溪边、树林边缘奔走,一遍又一遍呼喊。波吕斐摩斯也跟着寻找。他们拨开草丛,查看洞穴,踩过泥泞的水边,连夜色里最细小的响动都不放过。
可是许拉斯没有出现。
传说水中的女神们把他留在泉下,像留住一件珍爱的宝物。岸上的人再怎样呼喊,也不能把他从清冷的泉水中唤回来。
这时,海边的营地也出了变故。
英雄们以为赫拉克勒斯只是去砍树,许拉斯只是去取水,过一会儿自然会回来。可是夜越深,风向忽然转好。海风从岸上吹向远方,正适合阿尔戈号起航。舵手提费斯催促众人上船,怕错过这阵风。船帆被拉起,缆绳解开,桨手们回到位置上。
有人问赫拉克勒斯还没有回来,是否该等一等。也有人说,他力气大,走得快,若要回来早就回来了;也许他另有打算。夜色混乱,海风急促,船上人声交杂。伊阿宋在匆忙中没有把事情查清。阿尔戈号终于离岸,船底推开黑色海水,慢慢驶出海湾。
等船离岸远了,才有人发觉赫拉克勒斯、许拉斯和波吕斐摩斯都不在船上。
船上一片骚动。许多英雄责怪伊阿宋,说他把最强的伙伴丢在岸上。特别是忒拉蒙,他性情刚直,忍不住当众怒斥,认为伊阿宋害怕赫拉克勒斯的威名盖过自己,所以故意趁夜开船。伊阿宋听了又羞又急,却一时无话可说。
船在海上摇晃,争吵声几乎盖过浪声。有人主张立刻返航,有人担心风向改变,船会被困在陌生海湾外。正当众人争执时,海中忽然出现神明的声音。
海神格劳科斯从浪里现身。他的头发和胡须像沾满海草,身体一半在水中,一半随浪起伏。他告诉英雄们:赫拉克勒斯离开阿尔戈号,并不是他们能够挽回的事。宙斯另有安排,赫拉克勒斯还要完成属于自己的劳苦;他不能陪着阿尔戈英雄继续远航到科尔喀斯。许拉斯的失踪也已经成为命运中的一环,船队不该再回头寻找。
听见神明这样说,众英雄才渐渐安静下来。忒拉蒙也不再责骂伊阿宋。阿尔戈号继续向前,船帆在夜风里鼓起,黑暗的海面把密西亚岸边越推越远。
天快亮时,赫拉克勒斯仍在林中寻找许拉斯。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却还不肯停。每一处水边他都查看,每一片树影他都怀疑。波吕斐摩斯陪着他找了很久。后来,他们回到海岸,才发现阿尔戈号已经不见了。
沙滩上只剩下熄灭的火灰和被浪冲湿的脚印。远处海面空荡荡,连船帆的影子也看不到。
对赫拉克勒斯来说,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误会。他失去了少年许拉斯,也失去了同船远征的道路。他没有坐在沙滩上哀叹太久。这个英雄一生中常常遇到突然落下的灾祸,悲痛会压在他心上,但不会让他永远停住。他继续在密西亚寻找许拉斯,后来又走上自己命中注定的路。
波吕斐摩斯也没有再登上阿尔戈号。传说他留在那片地方,后来在当地建立城邑,仍记着泉边那一夜的呼喊。
阿尔戈号则少了一个最强壮的桨手。船上的英雄们继续向东,去面对更远的海峡、更陌生的民族和科尔喀斯的金羊毛。可是从那以后,每当他们想起密西亚的夜晚,就会想起那只倒在泉边的铜罐,想起许拉斯短促的惊叫,也想起赫拉克勒斯在黑暗树林里一声声呼喊少年的名字。
这个故事就停在那片泉水旁。水面平静,树林照旧生长,岸上的脚印被潮水冲淡。许拉斯没有回到船上,赫拉克勒斯也没有再随阿尔戈号远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