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赫拉克勒斯误杀伊菲托斯后,被神谕判给吕底亚女王翁法勒服役。他放下英雄的狮皮和棍棒,在异乡忍受羞辱,也替女王除掉强盗和恶人,最后赎清罪过,重新获得自由。
赫拉克勒斯完成许多艰难功业以后,又惹下一场大祸。欧律托斯的儿子伊菲托斯来找丢失的马,赫拉克勒斯本该待他为客,却在狂乱中把他推下城墙。血债落在他身上,他求净罪,却仍受病痛折磨,只好到德尔斐询问神谕。 阿波罗的神谕判得很重:赫拉克勒斯必须被卖为奴,服役三年,卖身所得要交给伊菲托斯的父亲欧律托斯,作为血债赔偿。对杀过巨兽、走到世界边缘的英雄来说,这比铁链还羞辱;可他不能逃开自己的罪,只能由赫耳墨斯带去出卖,最后被吕底亚女王翁法勒买下。 在翁法勒的宫中,赫拉克勒斯不再是随意来去的英雄。传说女王有时让他穿上柔软衣裳,坐在妇女中间拿纺锤,而自己披起他的狮皮、提起他的木棒,让众人看见最强的英雄也会低头服役。赫拉克勒斯并非没有怒气,但神谕和伊菲托斯的死压在他心上,使他忍住屈辱,继续服从。 翁法勒也明白,这样的力量不能只关在宫室里。她派赫拉克勒斯去清除吕底亚周围的盗贼和恶人。他捉住善于偷盗取笑人的刻耳科佩斯,把他们倒挂在木杠上,最后因他们的怪话发笑而放走他们;他又惩治强迫旅人劳作的叙琉斯,毁掉那座折磨过路人的葡萄园。 三年里,宫中记住了赫拉克勒斯拿纺锤、翁法勒披狮皮的奇特画面,乡野间却记住了道路变得安全、恶人受到惩罚。服役期满后,赫拉克勒斯赎清伊菲托斯之死带来的罪,翁法勒释放了他。有的传统还说女王后来成为他的妻子;无论如何,这段故事留下的核心是:最强的英雄也曾忍受羞辱,用服役一点点偿还自己的血债。
赫拉克勒斯做过许多惊天动地的事,可他并不是从此就能安稳地坐在家中。他的力气太大,脾气也太烈;有时怒火一上来,连他自己也像被黑云遮住了眼睛。
那时,俄卡利亚的国王欧律托斯丢了几匹马。他的儿子伊菲托斯四处寻找,一路来到赫拉克勒斯所在的地方。伊菲托斯并不是来寻仇的。他相信赫拉克勒斯,也觉得这个大英雄不会偷几匹马,便住进他的屋里,像客人一样同他谈话。
可是赫拉克勒斯心里早藏着怨气。欧律托斯曾经许诺,谁能在射箭上胜过他和他的儿子,就把女儿伊娥勒嫁给谁。赫拉克勒斯赢了,却没有得到新娘。欧律托斯害怕他旧日的疯狂,怕女儿嫁过去不得安宁,于是反悔。赫拉克勒斯把这件事压在心里,一直没有忘。
伊菲托斯来访,本该受到保护。客人进了门,主人给他食物和歇脚处,神明也看着这份情分。可是有一天,赫拉克勒斯带伊菲托斯登上高处,望着城墙下的地面。也许是一句话刺中了他,也许是旧怨和狂乱一同涌上来,他忽然伸手抓住伊菲托斯,把这个毫无防备的客人从城墙上推了下去。
伊菲托斯摔死在石地上。赫拉克勒斯很快清醒过来,可血已经流了出来。杀敌是一回事,杀害上门的客人又是另一回事。那不是战场上的胜败,而是触犯了人与神都看重的规矩。
赫拉克勒斯想洗去这场罪。他先去求别人为他行净罪礼,可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接下这份血债。后来有人替他举行了礼仪,水洒过他的手,祈祷也说完了,可痛苦仍然没有离开他。病痛缠上他的身体,像一条看不见的蛇咬住骨头。他明白,这件事还没有了结。
于是他前往德尔斐,去问阿波罗的神谕。
山路弯曲,圣所前有献祭的烟气,女祭司坐在神明的地方传出话来。神谕说得很清楚:赫拉克勒斯必须被卖为奴,服役三年;卖身所得的钱,要交给伊菲托斯的父亲欧律托斯,作为血债的赔偿。只有这样,他才能从这场罪里脱身。
这话对赫拉克勒斯来说,比铁链还沉。
他曾扼死涅墨亚狮子,砍杀九头蛇,追逐牝鹿,制服野猪,清扫马厩,走到世界边缘。许多国王听到他的名字都会后退,许多怪物在他手下断气。可现在,神明要他低头,让人把自己像牲口、铜器或俘虏那样卖出去。
赫拉克勒斯再愤怒,也不能同神谕争辩。赫耳墨斯奉命把他带去出卖。买下他的,是吕底亚的女王翁法勒。
吕底亚在远方,土地富庶,宫中有明亮的织物、金饰和香气。翁法勒坐在王座上,看见被带来的赫拉克勒斯。这个男人肩膀宽得像门柱,手上握惯了棍棒,身上仿佛还留着荒山、野兽和战场的气息。
可从那一刻起,他不再是自由来去的英雄,而是女王买下的人。
翁法勒并没有让他马上拿起武器出征。传说中,她有时叫赫拉克勒斯留在宫里,穿上柔软的衣裳,坐在妇女们中间,学着拿纺锤和线团。那双曾经勒住狮子喉咙的手,如今要捻住细线;那副披过狮皮的肩膀,如今搭着轻软的衣料。宫女们低声发笑,偷眼看他。女王有时拿过他的狮皮披在自己身上,又提起那根沉重的木棍,像是故意要让众人看见:最强的英雄也有低头服役的一天。
赫拉克勒斯忍着。
他不是没有怒气。线在他指间断开,纺锤从他笨拙的大手里滚到地上,他的眉头会皱起,胸膛也会起伏。可神谕压在他头上,伊菲托斯的死也压在他心里。他若想赎清罪过,就不能逃走,也不能随意反抗。
不过,翁法勒很快也看出,这样的人不能只关在宫室里。他的力气若不用来做事,反而像关在笼里的火。吕底亚周围有强盗,有欺压行人的恶人,也有扰乱乡野的怪物和凶徒。于是女王派他出去,为她的土地清除祸患。
在那些恶徒中,有一对著名的捣乱鬼,名叫刻耳科佩斯。他们身手灵活,嘴巴又坏,专门偷盗、戏弄行人。有人在路上丢了钱袋,有人刚睡下就被割走衣带,还有人被他们骗得团团转。许多人追过他们,却总被他们从树丛、石缝和小路里溜走。
赫拉克勒斯听说后,背起棍棒去找。他不喜欢绕弯子,也没有耐心同小贼斗嘴。他沿着山路和林地搜寻,终于把这两兄弟逮住。刻耳科佩斯本想像往常一样逃跑,可赫拉克勒斯的手一伸,像铁钳一样抓住他们。
他砍下一根木杠,把两人绑在杠上,头朝下,脚朝上,像猎人扛野物那样扛在肩上往回走。
这对兄弟倒挂着,血往头上涌,眼前的路一颠一颠。他们原本该害怕,可天生嘴贫,竟又笑了起来。他们看见赫拉克勒斯被狮皮遮住的背和晒黑的臀部,想起母亲从前说过的话,便在半空中大声取笑。赫拉克勒斯听见了,先是恼火,后来也被这古怪的场面逗得发笑。
他停下来,把木杠放下。两个小贼还在喘气,眼珠乱转。赫拉克勒斯觉得他们虽可恶,却不像那些残害百姓的凶徒,便放了他们。刻耳科佩斯吃了苦头,从此知道这位服役的英雄不是好戏弄的人。
还有一个叫叙琉斯的人,占着土地和葡萄园,专门欺负过路人。他把陌生人抓进园中,逼他们挥锄掘土、修剪葡萄藤,像奴隶一样干活。谁若不从,就挨打受罚;谁若累倒,也没人怜悯。
赫拉克勒斯来到那里时,叙琉斯照旧不知死活。他看见一个高大的外乡人,便想把他也抓去干活。赫拉克勒斯没有急着发作,任由他把自己带进葡萄园。
园中阳光很亮,泥土被翻得又干又硬,葡萄藤一行一行伸向远处。叙琉斯把工具丢给他,要他低头劳作。赫拉克勒斯接过锄头,看了一眼,忽然用力掘下去。泥土翻开,藤根断裂。他不像修园,倒像要把整片园子拆掉。叙琉斯大喊大叫,冲上来阻拦。
赫拉克勒斯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丢开锄头,抓住这个恶人。叙琉斯这才知道,自己抓来的不是任他驱使的旅人,而是曾同猛兽和巨人较量的赫拉克勒斯。求饶已经晚了。赫拉克勒斯杀了他,又毁掉他用来折磨行人的地方。那些被强迫劳作的人终于从葡萄园里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泥,背却第一次挺直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赫拉克勒斯在翁法勒手下既受羞辱,也立下功劳。宫中仍有人记得他拿纺锤的样子,记得女王披着狮皮、提着木棍的样子;乡野间的人却记得另一些事:强盗少了,路上安全了,恶人的屋门被砸开,受欺负的人得以回家。
翁法勒也渐渐不再只把他当作买来的奴仆。她看见他沉默时的忍耐,也看见他出手时的威力。赫拉克勒斯不是一个温和的人,他身上带着血债、怒火和命运给他的重担;可他并没有在这三年里逃避判罚。他服完该服的役,做完该做的事。
等期限满了,赫拉克勒斯赎清了伊菲托斯之死带来的罪。翁法勒释放了他。有的传统还说,女王后来成了他的妻子,并为他生下儿子。无论这一段婚姻怎样流传,最要紧的事已经结束:赫拉克勒斯从奴役中走了出来,重新拿回自己的道路。
他离开吕底亚时,狮皮仍是狮皮,木棍仍是木棍。可是这段日子留在他的故事里,像一道奇特的痕迹:世上最有力的英雄,也曾在女王的宫中低头服役;他曾被人取笑,也曾忍受神明的判罚,然后用自己的双手,把罪债一点一点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