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七将攻底比斯失败十年后,他们的儿子长大成人,重新举兵来到七门城下。这一次,阿尔克迈翁带领后辈英雄攻破底比斯,把波吕涅刻斯的儿子忒耳珊德罗斯扶上王位,但胜利也伴着新的死亡和血债。
七将攻底比斯失败后,七门前留下了父辈的尸体和未完的仇。波吕涅刻斯、提丢斯、卡帕纽斯、安菲阿剌俄斯等人相继倒下,只有阿德拉斯托斯骑着神马上逃回阿尔戈斯。十年过去,战死英雄的儿子们长大成人,人们称他们为“后辈英雄”。 阿德拉斯托斯再次召集这些年轻人:狄俄墨得斯、斯忒涅洛斯、忒耳珊德罗斯、欧律阿洛斯、埃癸阿勒俄斯,以及安菲阿剌俄斯的儿子阿尔克迈翁和安菲罗科斯。神谕说,这一次若要攻下底比斯,必须由阿尔克迈翁领军。可是阿尔克迈翁心中沉重,因为父亲临死前要求他向母亲厄里菲勒复仇,而厄里菲勒又被哈耳摩尼亚的面纱打动,劝他出征。 后辈英雄们从阿尔戈斯出发,再次来到七门之城底比斯。城中掌权的是厄忒俄克勒斯的儿子拉俄达玛斯,他同样是上一代灾祸留下的孩子。双方在格利萨斯一带交战,阿德拉斯托斯的儿子埃癸阿勒俄斯被拉俄达玛斯杀死;阿尔克迈翁随后冲上前去,又杀死拉俄达玛斯,使底比斯军心动摇。 底比斯人向年老的忒瑞西阿斯求问出路。盲眼先知说,神意已经转向攻城者,硬守只会带来更多死亡;他们应当白天派使者拖延,夜里悄悄离城。于是底比斯人在黑暗中带着老人、孩子和财物逃走,忒瑞西阿斯也随众人离开,却在提尔福萨一带支撑不住,死在归途上。 天亮后,后辈英雄发现底比斯已经空了,便进入城中,占领街道和王宫,分取战利品,并把忒瑞西阿斯的女儿曼托送往德尔斐献给阿波罗。忒耳珊德罗斯被扶上王位,波吕涅刻斯未能亲手夺回的王座由儿子得到。可是胜利仍有代价:阿德拉斯托斯因丧子悲痛而死,阿尔克迈翁回家杀死厄里菲勒,复仇又变成新的血债。
底比斯的七道城门前,曾经倒下过一批最勇猛的人。
那时,波吕涅刻斯为了夺回自己在底比斯的王位,请来阿尔戈斯的英雄们同他并肩作战。阿德拉斯托斯驾着神马阿瑞翁,带着提丢斯、卡帕纽斯、希波墨冬、帕耳忒诺派俄斯、安菲阿剌俄斯等人来到城下。每一座城门前都有战车和盾牌,每一面盾牌上都画着吓人的图像。可是这一战没有给他们带来胜利。
波吕涅刻斯和兄弟厄忒俄克勒斯互相刺死;卡帕纽斯攀上城墙时,被宙斯的雷霆击落;提丢斯死在战场上;安菲阿剌俄斯被大地裂口吞下;其余英雄也一个个倒下。最后,只有阿德拉斯托斯骑着神马逃回阿尔戈斯。
他活了下来,却不是轻松地活着。那些死去的英雄留下妻子、儿子和未完的仇。孩子们在家中长大,常听母亲说起父亲怎样披甲出征,怎样再也没有回来。墙上还挂着旧盾,兵器上也许已经生出暗色的锈,可是父辈的名字没有被忘记。
十年过去,少年长成了能够举枪上马的年轻人。人们称他们为“后辈英雄”,因为他们不是第一批攻打底比斯的人,而是那些战死者的儿子。
阿德拉斯托斯已经老了许多。
当年他带七将出征,回来时身边几乎空无一人。如今,他又看见那些死去同伴的儿子站在自己面前:提丢斯的儿子狄俄墨得斯,卡帕纽斯的儿子斯忒涅洛斯,波吕涅刻斯的儿子忒耳珊德罗斯,墨喀斯透斯的儿子欧律阿洛斯,还有阿德拉斯托斯自己的儿子埃癸阿勒俄斯。
其中最受人注目的,是安菲阿剌俄斯的两个儿子:阿尔克迈翁和安菲罗科斯。
安菲阿剌俄斯生前是会预言的英雄。他早知道攻打底比斯会带来死亡,所以起初不肯同行。可是他的妻子厄里斐勒收了波吕涅刻斯送来的哈耳摩尼亚项链,劝丈夫出征。安菲阿剌俄斯临走前已经明白自己被妻子出卖,便嘱咐儿子:等他们长大后,要替父亲报仇。
如今,新的战争又摆在面前。年轻英雄们去求神示。神示说,这一次若要攻下底比斯,必须由阿尔克迈翁领军。
阿尔克迈翁听到这话,心中并不平静。他不是怕战斗,而是知道这条路会把他带到更深的血债里。父亲死前的话还在家中回响,母亲厄里斐勒却仍在。他要为父亲报仇,就要举手对付自己的母亲;他要听从母亲,又像当年的父亲一样被她推向战争。
这时,波吕涅刻斯的儿子忒耳珊德罗斯也想让阿尔克迈翁出征。他带来一件珍贵的礼物——哈耳摩尼亚的面纱。过去,项链曾使厄里斐勒劝丈夫走向死亡;现在,长袍又落到她眼前。华美的衣料在光里闪动,像旧日的诱惑重新伸手。厄里斐勒收下它,再一次劝自己的儿子上战场。
阿尔克迈翁终于答应了。
后辈英雄们在阿尔戈斯聚集。铁尚未成为人间最常见的兵器,战士们擦亮青铜枪尖,修整车轮,把马匹套上轭具。军队出发时,尘土从路上扬起,年轻人的盾牌在阳光下连成一片亮光。阿德拉斯托斯也随他们前去,他想亲眼看见旧日失败得到补偿。
底比斯人很快听见消息:阿尔戈斯人又来了。
城中老一辈的人还记得十年前的战火。那些城门前曾经堆满尸体,城墙下曾经响过车轮和马嘶。如今,来的不再是从前那七个人,而是他们的儿子。父亲战死的地方,儿子们又举着枪走来,这让底比斯人心里不安。
底比斯当时由厄忒俄克勒斯的儿子拉俄达玛斯掌权。他也是战死者的后代,因为他的父亲厄忒俄克勒斯曾在兄弟相争中倒下。这样一来,两边站着的,几乎都是上一场灾祸留下的孩子。
后辈英雄们没有久等。他们在底比斯附近布阵,战车排开,步兵靠着盾牌向前。城中人也出战迎敌。双方在格利萨斯一带交锋,旷野上响起铜器相撞的声音,长枪刺向盾面,马匹被勒得嘶叫,车轮碾过碎石和泥土。
阿尔克迈翁站在前列。他知道神示把胜败压在自己身上,也知道自己身后有父亲未洗清的怨恨。他冲入敌阵时,年轻英雄们跟着他向前推进。
战斗很快变得惨烈。
阿德拉斯托斯的儿子埃癸阿勒俄斯也在阵中。他年轻、勇敢,是这支军队里最令人爱惜的人之一。可是战争从不因为一个人年轻就放过他。拉俄达玛斯在战场上与他相遇,枪锋刺中埃癸阿勒俄斯,他倒在尘土里,再也没有起来。
消息传到阿德拉斯托斯耳中,老人像又回到了十年前。他当年失去女婿、盟友和同伴,如今又失去自己的儿子。可是战斗还没有结束,他不能让军队在悲号中散开。
阿尔克迈翁看见埃癸阿勒俄斯倒下,怒火更盛。他冲向拉俄达玛斯。两人在乱军中相遇,青铜枪尖闪了一下,拉俄达玛斯也倒下了。底比斯人看见自己的首领战死,阵势开始动摇。
底比斯城中还有一位年老的先知,名叫忒瑞西阿斯。
他经历过太多事:拉伊娥斯的死,俄狄浦斯的真相,兄弟相争,七将攻城。他的眼睛看不见世上的光,却常常比别人更早知道灾祸从哪里来。现在,底比斯人又围到他身边,问这座城还有没有办法守住。
忒瑞西阿斯没有给他们一句好听的安慰。
他说,神意已经转向攻城的人。若继续硬守,底比斯只会死更多的人。唯一能做的,是派使者去与敌人谈判,拖住时间;城里的人则趁夜离开,带上能带走的家人和财物,离开这座将要失陷的城。
这话一说出口,底比斯人心中又羞又怕。放弃祖先的城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是他们刚在战场上失去拉俄达玛斯,又见后辈英雄来势凶猛,知道忒瑞西阿斯没有说假话。
于是,他们照着先知的话去做。
白天,底比斯派出使者,向攻城军说愿意商议。城外的英雄们以为城中人还在犹豫,便暂时停下强攻。到了夜里,城门悄悄打开。底比斯人扶着老人,抱着孩子,牵着牲畜,背起家中能带走的东西,从黑暗中离开。火把被压得很低,车轮用布缠住,尽量不发出声响。
忒瑞西阿斯也随众人离城。可是他年纪太大,路途又急,走到提尔福萨一带时,终于支撑不住。有人说,他在那里饮了泉水,随后死去。这个看尽底比斯灾难的老人,没有等到城破那一刻,却也没有再回到那座城中。
天亮以后,后辈英雄们发现底比斯已经空了。
城墙还立着,城门还在,可城中的声音变了。没有战士在门楼上呼喊,没有妇女在屋前汲水,没有孩子在街巷里奔跑。只有被丢下的器物、冷掉的灶灰和匆忙逃走的痕迹。
他们进入底比斯。
这一次,七门没有挡住阿尔戈斯人。上一代人在城门前流尽鲜血,仍不能踏进城中;下一代人终于走了进去。年轻英雄们占领了街道和宫殿,夺取城里的财物,把战利品分给军队。他们还把忒瑞西阿斯的女儿曼托作为献给阿波罗的战利品送往德尔斐,因为她也有预言的血脉。
底比斯没有像从前那样守住自己。它被攻破,被掠夺,城中的王族和百姓四散逃离。
随后,后辈英雄们把忒耳珊德罗斯扶上王位。忒耳珊德罗斯是波吕涅刻斯的儿子,也就是当年为王位而死的那一支血脉。这样看来,波吕涅刻斯没有亲手夺回底比斯,他的儿子却坐上了那张王座。
可是胜利并没有让每个人都欢喜。
阿德拉斯托斯看见底比斯终于陷落,却失去了儿子埃癸阿勒俄斯。老人的心再也承受不住。上一场战争夺走了他的同伴,这一场战争又夺走了他的血脉。传说他在归途中因悲伤而死,仿佛命运只让他活到亲眼看见复仇完成,又立刻把复仇的代价摆在他面前。
后辈英雄们攻下底比斯后,各自带着荣誉和战利品离开。人们会说,他们比父亲幸运,因为他们得到了胜利;也会说,他们没有真正逃出父辈的阴影,因为这场胜利仍用亲人的性命换来。
阿尔克迈翁尤其不能安宁。
他记得父亲安菲阿剌俄斯临死前留下的命令,也记得母亲厄里斐勒两次收受礼物:第一次为项链,劝丈夫出征;第二次为长袍,劝儿子出征。父亲因为她的劝说走向死亡,儿子又因为她的劝说走上战场。
战争结束后,阿尔克迈翁回到家中,终于对母亲举起了手。他杀死厄里斐勒,为父亲报了仇。可是弑母的血不是一洗就净的。从此,复仇又变成新的罪,新的罪又追着他流浪。
底比斯的故事便这样留下一个沉重的结果:七将没有攻下的城,后辈英雄攻下了;父亲没有得到的王位,儿子得到了。可是城破之后,死者并没有因此复生,活着的人也没有都得到安宁。七门前的仇被报了,血却继续从一个家族流到另一个家族,从一代人流到下一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