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特洛伊城烧成灰烬后,希腊联军以为只要扬帆就能回家。可是他们在神庙里的罪行没有被忘记,归途上风暴、暗礁和复仇的火光接连等着他们。
特洛伊陷落后,希腊人以为只要分完战利品、升起船帆,就能结束十年的战争回到家乡。可是城破之夜,小埃阿斯把抱住雅典娜神像求护的卡珊德拉拖走,犯下亵渎神庙的罪。希腊首领没有认真惩罚他,雅典娜的怒气便压在归途的海面上。 离开特洛伊前,希腊首领们又因是否应先献祭安抚神明而争执。墨涅拉俄斯急着回家,阿伽门农主张留下祭祀,军队因此分成不同船队。涅斯托耳和狄俄墨得斯较早离开,避开了更深的纷争;许多人却带着财宝、俘虏和未赎的罪匆匆上路。 灾祸首先追上小埃阿斯。风暴击散他的船队,雅典娜和波塞冬让海浪撕裂船只。小埃阿斯一度攀上礁石,以为自己逃过神怒,却狂妄宣称即使神明反对也能活下来。波塞冬听见后击裂礁石,把他卷入海中。 另一场灾难来自瑙普利俄斯的复仇。他的儿子帕拉墨得斯曾被希腊人冤害,众首领没有救他。希腊船队夜航到优卑亚附近时,瑙普利俄斯在卡菲柔斯角点起假火,诱使疲惫的船只以为那里是安全港口,结果许多船撞上暗礁,胜利者死在归乡前的黑海浪中。 此后,希腊人的归途变成许多分散的命运。墨涅拉俄斯与海伦在海上漂泊许久,阿伽门农虽回到迈锡尼,却死在自己的宫中,涅俄普托勒摩斯则避开海路,从陆路带着俘虏离开。特洛伊的火已经熄灭,但神怒、旧仇和战争罪行仍跟着胜利者远航,使他们明白攻下高城并不等于得到安宁。
特洛伊被攻破以后,城里的火烧了一夜。
特洛伊木马的腹中钻出希腊勇士,城门被打开,船边埋伏的军队涌进街巷。宫殿塌了,屋梁在火里噼啪作响,老人倒在门槛旁,孩子哭着找母亲。到了天快亮的时候,曾经高高立在平原上的特洛伊,已经只剩下烟、灰和断墙。
希腊人忙着把战利品搬到海边。金杯、铜鼎、绣毯、兵器,还有被俘的特洛伊妇女,都被带到船旁。阿伽门农得了卡珊德拉,涅俄普托勒摩斯得了安德洛玛刻,奥德修斯得了赫卡柏。众人以为十年的苦战终于到了尽头,只要把帆升起来,穿过爱琴海,便能看见各自家乡的山和田地。
可是有一件事,像一根没拔出的刺,留在废城的神庙里。
在城破的混乱中,卡珊德拉逃到雅典娜的神庙。她扑到女神的神像旁,抱住神像不放。她的头发散在肩上,衣袍被烟灰弄脏,手指紧紧抓着神像。按古老的规矩,凡是逃到神坛和神像旁求护的人,就算敌人也不该被粗暴拖走。
可是小埃阿斯冲进神庙。他是洛克里斯人的首领,身手敏捷,脾气凶急。他看见卡珊德拉,便上前抓住她,要把她从神像旁拉开。卡珊德拉挣扎,神像也被牵动,仿佛连女神都被冒犯了。
那一刻,雅典娜没有当场降下雷火。神庙里只有脚步声、哭喊声和兵器碰撞声。可是女神记住了这件事。
第二天,希腊首领们聚在海边。船已经拖到水边,桨手擦干桨叶,水手把绳索盘好。大家都想尽快离开这片满是尸骨的土地。
可墨涅拉俄斯和阿伽门农先吵了起来。
有人说,该立刻开船,趁着风势回家;也有人说,神明已经显出怒意,应当献祭,尤其要安抚雅典娜。阿伽门农不愿匆匆离开,他要留下来祭祀。墨涅拉俄斯却急着带海伦回斯巴达,不愿再耗一天。
他们的争吵让军队分成了两边。许多人听从墨涅拉俄斯,忙着推船下水。另一些人跟着阿伽门农留在岸边,准备祭品,想着等神怒稍缓再启程。
老涅斯托耳也在海边。他年纪已高,见过太多战争和争执,不愿再卷入新的祸端。他和狄俄墨得斯一起,趁着海上还能航行,带着自己的船队先离开了。风吹起船帆,船身越过海浪,渐渐离开特洛伊的海岸。后来人们说,他们没有在归途上遭大难,是因为他们没有等到更深的纷争里去。
可是更多希腊人没有这样幸运。
他们带着满船的财物和俘虏上路,船舱里堆着铜器,甲板上绑着兵器,桅杆上挂起白帆。海面起初还算平静,像是愿意把疲惫的战士送回故土。可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雅典娜已经转向海神波塞冬,请他让这些骄傲的归人尝到海上的苦头。
灾祸先追上了小埃阿斯。
他的船队驶入海上时,天色忽然变了。乌云从远处压来,风先吹乱帆角,接着便像猛兽一样扑到船上。海浪高高翻起,桅杆弯得吱吱作响。水手们大喊着收帆,桨手拼命稳住船身,可浪头一个接一个砸下来,把甲板上的人冲得东倒西歪。
雅典娜不肯让他安稳回家。她用风暴击散了船队,又把雷光引到黑沉沉的海上。船板裂开,桅杆折断,士兵抓住木片在浪里翻滚。小埃阿斯的船也被打碎了,他从泡沫和碎木中挣出,拼命攀上一块礁石。
那块礁石露在海面上,周围全是白浪。小埃阿斯浑身湿透,手指被岩石割破,却还活着。他站在风浪里,以为自己逃过了神明的手。
他不该在这时开口。
他望着翻腾的大海,竟然夸口说,就算神明不愿意,他也能从海里逃出来。
这句话传到了波塞冬耳中。海神举起三叉戟,击向那块礁石。岩石从中裂开,海水轰地卷上来,小埃阿斯脚下一空,被浪吞了下去。他的声音消失在风中,连尸体也没有回到故乡。
冒犯神庙的人,终于死在海神的浪里。
可小埃阿斯的死并没有让所有灾祸停止。希腊人的船队已经分散,有的向北,有的向南,有的在夜色中摸索航路。每一条船上都有人望着黑暗,盼着看见熟悉的海岸火光。
就在这时,另一个人的仇恨也等在海边。
他叫瑙普利俄斯,是帕拉墨得斯的父亲。帕拉墨得斯曾在特洛伊战场上被希腊人害死。许多首领都知道那件冤屈,却没有救他。瑙普利俄斯年老了,却没有忘记儿子的血。他等了很多年,等到这些胜利者从特洛伊回航,才开始报复。
在优卑亚岛附近,有一处危险的海岬,叫卡菲柔斯角。那里岩石尖利,夜里海流复杂,船只若被误引过去,很容易撞碎在礁上。
瑙普利俄斯就在那一带点起火光。
远远看去,那火像港口的信号,像有人在告诉海上的船只:这里可以靠岸,这里有安全的路。疲惫的水手看见火,心里一松,以为终于找到避风的地方。他们转动船舵,把船头对准火光。夜风吹过,浪声盖住了岩石下的咆哮。
等船靠近,已经太迟了。
黑暗里忽然露出礁石,船底撞上去,木板裂开,桨叶折断,货物和人一齐被抛进海里。有人抓住绳索,有人抱住破碎的船板,有人还穿着沉重的甲胄,刚落水便往下沉。战利品、金器、盾牌和尸体在浪中翻滚,火光仍在岸上晃动,像冷冷看着这一切。
许多从特洛伊刀剑中活下来的人,就这样死在回家的路上。
希腊人的归途从此不再是一支大军的归途,而变成许多分散的命运。
墨涅拉俄斯带着海伦出航,却被风暴吹离正路,在海上漂泊很久,去了遥远的地方,迟迟不能回到斯巴达。那些跟着他离开特洛伊的人,有的失散,有的折损,只能在陌生海岸停泊、修船、寻找淡水。
阿伽门农后来也离开了特洛伊。他带着卡珊德拉和满船财物回到迈锡尼。海浪没有在半路吞掉他,可他的家门里藏着另一种灾祸。妻子克吕泰涅斯特拉和埃癸斯托斯早已等着他。浴室里的水雾升起,布匹缠住了归来的王,刀斧落下,特洛伊的统帅没有死在战场,却死在自己的宫中。卡珊德拉也没有逃过死亡。
涅俄普托勒摩斯没有照着众人一样直接走海路。他听从劝告,带着人从陆路走,避开了最凶险的海难。他带走安德洛玛刻,也带走了特洛伊王家的余痛。城虽已经烧毁,败者的眼泪却一路跟着胜者走。
还有许多人没有留下清楚的名字。有人船毁在礁石旁,有人被风推到陌生岛屿,有人回到家时发现家里已经变了样。十年战争耗尽了他们的青春,而回家的路又夺走了剩下的幸运。
特洛伊平原渐渐远了,烟柱也被风吹散。海面重新铺开,白天闪着光,夜里黑得看不见边。可是对希腊人来说,这片海已经不再只是通往家乡的路。
他们攻下了高城,夺走了财物,也把神庙里的罪、战场上的冤和彼此之间的仇恨带上了船。风暴来了,船队散了;假火亮起,战士死在礁石旁;有的人漂泊远方,有的人回家后倒在家门之内。
从此,人们说起特洛伊战争,不只说特洛伊木马怎样进城,也会说那些归船怎样在黑海风里破碎。胜利并没有让希腊人立刻得到安宁。特洛伊陷落之后,真正等着他们的,是一条被神怒、海浪和旧仇照亮的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