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狄俄尼索斯回到底比斯,要让人承认自己是宙斯与塞墨勒之子。年轻国王彭透斯拒不敬神,追捕狄俄尼索斯的女信徒,最后被迷狂中的母亲和姨母撕碎。
狄俄尼索斯长大后回到底比斯,要让这座城承认他是宙斯与塞墨勒之子,也要洗去母亲被人说成说谎者的羞辱。他化作年轻外乡人入城,带来鼓声、藤叶、酒香和女信徒;城中的妇女被神力牵引,离开家门和织机,披着鹿皮奔上喀泰戎山。 年轻国王彭透斯只看见城中失序,认定这是一场外来的迷惑和放纵。老卡德摩斯和先知忒瑞西阿斯劝他敬畏新神,彭透斯却下令抓捕女信徒和那个外乡人。狄俄尼索斯被押进王宫时毫不反抗;可铁锁关不住神,王宫震动,塞墨勒旧墓旁燃起火光,彭透斯追刺的也只是幻影。 从山上下来的牧人告诉彭透斯,女信徒并非普通醉乱:她们能让水、酒、乳与蜜从地上涌出,也能以可怕力量撕裂牛群。彭透斯听后又怒又好奇,想亲眼窥看山中的仪式。狄俄尼索斯便顺势诱导他穿上女装、戴上发带和鹿皮,把这位自以为要揭穿神礼的国王带上喀泰戎山。 狄俄尼索斯把彭透斯放到高高的松树上,又向迷狂中的妇女指出这个嘲笑神礼的人。阿伽维在神的迷雾中认不出儿子,只把树上的彭透斯看成野兽,便与伊诺、奥托诺厄等人把他拖下并撕碎。她带着儿子的头回到底比斯,还以为自己猎得狮子;等神力退去,她才看清手中的血和脸。狄俄尼索斯显现并宣布王家受罚,从此底比斯再不能否认他的神名。
底比斯城的石墙还记得卡德摩斯的手。很久以前,他跟着神谕来到这里,杀死巨蛇,撒下龙牙,建起这座城。后来诸神把哈耳摩尼亚嫁给他,婚礼上金杯满斟,竖琴声从黄昏一直响到夜里。
可这座城也记得一件更痛的事。卡德摩斯的女儿塞墨勒曾被宙斯所爱。赫拉嫉妒她,设法让她向宙斯索要一个可怕的誓言:要他以真正的神威来到她面前。宙斯已经答应,不能收回,只好带着雷霆和闪电走进她的屋子。凡人的身体承受不住神的光焰,塞墨勒在火中倒下。她腹中的孩子还没有足月,宙斯把他救出,缝在自己的大腿里,到了时候才把他生下来。
这个孩子就是狄俄尼索斯。
可是底比斯人并不都信这件事。有人在井边低声说,塞墨勒不过是犯了错,才借宙斯的名义遮掩羞耻;她被雷火烧死,是因为说了谎。塞墨勒死了,不能为自己分辩。孩子被送到远处抚养,后来走过许多地方,教人种葡萄,压出深红的酒,让山林响起鼓声、笛声和欢呼声。
等狄俄尼索斯长大,他回到底比斯。
他没有以天上神明的模样进城,而是化作一个年轻的外乡人,长发垂在肩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他身边跟着来自吕底亚一带的女信徒,她们披着鹿皮,头戴常春藤,手里拿着缠满藤叶的狄俄尼索斯杖。她们唱着陌生的歌,脚步轻快,像从山谷深处吹来的风。
狄俄尼索斯回来的目的很清楚。他要底比斯承认他是宙斯之子,也要让这座城明白,塞墨勒并没有说谎。
神力先落在王宫和城中妇女身上。
一天,许多底比斯妇人忽然放下手里的活。织机旁的线还没有理好,陶罐里的水还没倒进盆里,门前晒着的衣物也没人收。她们像听见远山在呼唤,纷纷走出屋子,披上鹿皮,拿起狄俄尼索斯杖,往喀泰戎山去了。
走在她们中间的,有卡德摩斯的女儿们。阿伽维、伊诺、奥托诺厄都被神的狂喜抓住。她们平日是城中有身份的妇人,如今却在山林里奔跑,头发散开,嘴里喊着狄俄尼索斯的名字。有人说,她们能用杖敲出泉水;有人说,山里的野兽也温顺地靠近她们,幼鹿伏在她们怀里吃奶。
底比斯的年轻国王彭透斯听到这些消息,脸色沉了下来。
彭透斯是阿伽维的儿子,也是卡德摩斯的外孙。卡德摩斯年老后,王权落到他手里。他年轻,刚强,也急于让城里人知道,底比斯有自己的法度,不是任何外来鼓声都能搅乱的地方。
他站在王宫前,听侍从禀报:妇女们离家上山,夜里敲鼓唱歌,城中许多人开始称那个外乡人为神。彭透斯越听越恼。
“这不是神,”他说,“这是一个会用香气、歌声和酒迷惑人的骗子。”
他下令关城门,派人去抓那个带头的外乡人,又命令士兵到山上搜捕那些妇女,把她们带回来。
正在这时,两个老人从王宫外走来。
一个是卡德摩斯,白发披在肩上,手里也拿了一根狄俄尼索斯杖。另一个是盲眼先知忒瑞西阿斯,他虽然看不见路,却知道许多明眼人看不见的事。两人都穿上了敬奉狄俄尼索斯的衣饰,准备上山去跳舞。
彭透斯看见外祖父这副样子,既吃惊又羞恼。
“你们也要去?”他说,“一个是建城的老人,一个是受人尊敬的先知,却穿成这样,跟着那些妇女胡闹?”
忒瑞西阿斯并不生气。他慢慢劝彭透斯,说新神的力量不可轻看。葡萄酒能解人的忧愁,让疲惫的人睡得安稳;凡人既受了神的恩惠,就应当献上祭礼。卡德摩斯也劝外孙,即使心里有疑,也不要硬碰神明。承认狄俄尼索斯是宙斯之子,对塞墨勒也是荣耀;底比斯若敬他,并不会失去什么。
可彭透斯听不进去。
他觉得这些话更像软弱。他看着忒瑞西阿斯手中的杖,冷冷地说,要拆掉这个新神的祭坛,捉住那个外乡人,剪去他的长发,叫他知道底比斯国王的手段。
老人们叹息着离开了。卡德摩斯心里明白,年轻人的怒气已经压过了理智。忒瑞西阿斯也知道,若神明亲自设下网,凡人很少能从网眼里逃出去。
不久,士兵把那个外乡人押来了。
他没有反抗。绳子缚在他手上,可他的神情平静,仿佛被带进王宫的不是囚犯,而是客人。彭透斯盯着他,见他长发柔软,眼神明亮,身上带着山林和葡萄酒的气息,心里的厌恶更深了。
“你从哪里来?”彭透斯问。
外乡人回答,他从东方来,亲眼见过狄俄尼索斯的神迹,也受了神的教导。
彭透斯问他那些仪式在夜里做些什么,话里满是怀疑。外乡人没有被激怒,只说神的礼仪不该由不敬神的人随意打听。彭透斯命人把他关进马厩旁的黑屋里,又要剪掉他的头发,夺下他的杖。
外乡人微微一笑,只说:“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句话像针一样刺进彭透斯耳里。他下令把人关紧。
可是铁锁并没有困住狄俄尼索斯。
王宫忽然震动起来,柱子发出沉闷的响声,屋顶似乎要裂开。火光在塞墨勒旧日的墓旁燃起,烟气旋转上升。城里的女人惊叫,士兵们丢下兵器四散奔逃。彭透斯冲出来,以为外乡人要逃,拔剑追去,却只刺中了幻影。
等他回头,真正的外乡人已经站在宫门前,衣衫整齐,手中仍拿着狄俄尼索斯杖。
彭透斯惊怒交加,却还不肯低头。
这时,一个牧人从喀泰戎山赶来。他跑得满身尘土,到了王前还在喘气。
他告诉彭透斯,山上的事不是普通狂乱。那些妇女并不像醉倒的人,她们睡在松枝和橡叶上,醒来后整理衣裳,举止安静。可一旦听到狄俄尼索斯的呼声,她们就像被同一阵风吹起。有人用杖触地,清水涌出来;有人用指尖划过石头,酒液流出;还有甜蜜的乳汁和蜂蜜,从地面和藤杖间滴落。
牧人和同伴想捉住阿伽维,好献给国王。可是他们刚一动手,山上的妇女立刻发现了。她们追赶牧人,手里没有刀剑,却有可怕的力量。牛群被她们扑倒,粗壮的公牛也被撕开。附近村舍遭了殃,男人们拿兵器抵挡,却被狄俄尼索斯杖打退。
牧人跪下劝彭透斯:“王啊,还是敬这位神吧。他的力量不小。”
彭透斯听完,心里一半是怒,一半是被勾起的好奇。他越是禁止,越想亲眼看看那些妇女在山上做什么。
狄俄尼索斯看出了他的心思。
他不再同彭透斯硬碰,而是放低声音,像给他出一个秘密的主意:“你若想看,我可以带你去。但你不能穿王袍,也不能拿兵器。那些妇女若看见男人,会立刻攻击你。你要扮成女人,藏在树后,才看得清楚。”
彭透斯起初大怒,觉得这是羞辱。可神的迷雾已经慢慢罩住他。他想到山林里的场面,想到自己能揭穿这一切,便动摇了。狄俄尼索斯趁势替他安排衣裙、发带和鹿皮。
年轻的国王站在宫中,任由外乡人替他整理长发,把衣褶拉平。他神情恍惚,甚至问自己这样穿是否像阿伽维。狄俄尼索斯在一旁温和地答话,像一个尽心的向导。
可是他带去山上的,不是看客,而是祭品。
他们来到喀泰戎山下。山风吹过松林,远处传来女信徒的呼喊。狄俄尼索斯让彭透斯藏好,又把一棵高大的松树压弯,叫他坐到树梢上。等彭透斯上去,松树慢慢弹回,把他举到高处。
从那里,他能望见山坡上的妇女。她们围在林间,手里拿着杖,头上缠着藤叶,正沉浸在神赐的狂喜中。
忽然,狄俄尼索斯的声音从空中响起,清楚得像雷声落在山谷里:
“妇女们,我把那个嘲笑你们、嘲笑我礼仪的人带来了。惩罚他吧。”
山林安静了一瞬。
接着,阿伽维抬起头。她没有看见自己的儿子。神使她的眼睛迷乱,她只看见树上伏着一头野兽,像一只窥伺她们的狮子。她高声呼喊,召来姐妹们。那些妇女冲到松树下,有的投石,有的掷杖,有的抓住树干摇晃。
彭透斯这才清醒过来。他在树上惊叫,喊着母亲的名字。
“母亲,是我!我是彭透斯,你的儿子!”
可是阿伽维听不见儿子的声音。她只听见迷狂中的猎声。妇女们合力把松树扯倒,彭透斯从枝叶间跌落。衣裙被树枝挂破,王冠早已不见。他伸手去摸阿伽维的脸,求她认出自己。
阿伽维却抓住他的手臂,像猎人抓住兽爪。伊诺和奥托诺厄也扑上来。她们在神的狂力中不知疼痛,不知怜悯,把这个年轻国王撕裂在山坡上。
喀泰戎山的泥土染了血。彭透斯再也不能下令关押谁,也不能嘲笑谁。他的声音断在母亲的呼喊里。
阿伽维带着战利品回到底比斯。
她满脸兴奋,头发散乱,手里高举着彭透斯的头,却以为那是一头小狮子的头。她一路呼唤城里人来看,说自己在山上猎到了猛兽,要把这份荣耀献给父亲卡德摩斯。
卡德摩斯已经听见噩耗,正从山中收拾外孙残碎的身体回来。他看见女儿这副模样,心像被石头压住。他没有立刻喊破,只一遍遍引她细看手里的东西。
“你看看天空,”他说,“看看这座城,再看看你手中拿的是什么。”
阿伽维的眼神慢慢变了。神的迷雾退去,山上的狂喜散开,她看清了那张脸。那不是狮子,是她自己的儿子彭透斯。
她尖叫起来,手臂发软,几乎站不住。刚才的荣耀变成了无法洗去的血。她记起自己怎样奔跑,怎样抓住那具身体,却已经来不及了。
狄俄尼索斯显现出来,不再只是温和的外乡人。他宣布,底比斯人羞辱他的母亲,不承认他的神名,彭透斯又囚禁他的信徒,嘲弄他的礼仪,所以灾祸临到王家。卡德摩斯和哈耳摩尼亚也要离开这片土地,在远方承受命运。
老人悲伤地听着。他敬了神,却仍要为全家的罪与痛付出代价。阿伽维抱着儿子的头,哭声在王宫前回荡。底比斯人这才明白,那个带着常春藤和葡萄酒而来的神,不只给人欢笑和甜酒;当人轻慢他、羞辱他的母亲时,他也会带来山林中最可怕的惩罚。
从此以后,底比斯再也不能说塞墨勒说了谎。狄俄尼索斯的名字留在城中,伴着鼓声、藤叶、酒香,也伴着彭透斯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