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宙斯厌恶人间的凶恶,降下大洪水,只有丢卡利翁和妻子皮拉靠一只木箱活了下来。洪水退后,他们按神谕把石头抛在身后,荒凉的大地上又长出了新的人类。
普罗米修斯预先察觉灾难,劝儿子丢卡利翁造一只木箱。丢卡利翁带着妻子皮拉登上木箱,洪水淹没大地时,他们在风雨和黑水中漂流,最后停在一座高山上。 雨停以后,世界空得可怕。两人向神明献祭,又去求神谕,想知道怎样让人间重新有人。神谕却说,要他们蒙住头,把“伟大母亲的骨头”抛到身后。 皮拉害怕这话是要他们冒犯亡母,丢卡利翁却想明白了:伟大母亲是大地,母亲的骨头就是石头。于是他们照做,把石头抛在身后;丢卡利翁抛出的石头变成男人,皮拉抛出的石头变成女人。洪水之后,大地上又有了新的人类。
丢卡利翁住在山地一带。他不是最有力的英雄,也不是喜欢争战的王,却有一个很有名的父亲——普罗米修斯。普罗米修斯曾替人类操心,知道天上神明的心思,也知道人间的祸患常常不是突然来的。
丢卡利翁的妻子叫皮拉。她的父亲是厄庇墨透斯,母亲是潘多拉。潘多拉打开过那只不该打开的罐子,许多灾祸从里面飞到人间;到了皮拉这一代,灾祸已经不是传说,而是到处可见的事。
那时候,地上的人心一天比一天坏。客人走进屋里,不一定能得到饭食和炉火,倒可能撞见暗藏的刀。亲人之间互相欺骗,朋友之间也不守誓言。田边的界石被人偷偷挪动,祭坛前的手也不再干净。人们嘴里喊着神的名字,心里却想着怎样害人。
宙斯从高处看见这一切,怒气越来越重。他不愿再让这样的世代在阳光下繁衍下去。
宙斯召来乌云,把天空压得很低。风从海上卷来,黑雨一阵接一阵落下,像天上的门都被打开了。起初,人们还躲进屋子,把粮袋搬到高处;不久,水漫过门槛,冲走牲畜,浇灭炉火。人们爬上屋顶,又爬上树梢,最后连树梢也被浑水吞没。
河流不再沿着旧河道走,海浪也越过岸边的沙地。田野、葡萄园、城墙、神庙,都泡在同一片水里。鱼游过人们曾经犁地的地方,海豚在树林之间穿行。狼和羊被同一股水卷走,强壮的人和年幼的孩子一起呼喊,可呼喊很快被雨声盖住。
在洪水到来以前,普罗米修斯已经提醒过丢卡利翁。他叫儿子造一只结实的木箱,准备粮食和清水,不要贪恋屋里的财物,也不要等到水涨到脚边才动身。丢卡利翁听了父亲的话。他和皮拉把能带的少许东西放进去,又用木板关好缝隙。
洪水来的那一天,木箱被浪推离地面。它不是一条漂亮的船,没有高高的桅杆,也没有白帆,只是一只沉重的箱子,在雨中起伏。丢卡利翁扶着箱壁,皮拉抱紧衣襟,两人听着外面的水声,不知道天和地还剩下多少地方。
他们漂了许多日。白天看不见太阳,夜里也分不清星辰。箱子有时被水托上浪尖,有时又滑进低处,像要被黑水吞下去。皮拉想起父母,想起被水淹没的家园,忍不住落泪。丢卡利翁只能握住她的手,说神若还让他们活着,就一定还有要他们做的事。
终于,雨小了。乌云裂开一线,灰白的光照到水面上。风渐渐停住,水也不再向上涌。那只木箱随着退去的洪水碰到坚硬的山石,停了下来。
他们推开盖板,冷风一下子灌进来。眼前没有村庄,没有炊烟,也没有牛羊的叫声。远处的山峰露出水面,像一座座孤岛。脚下的泥地湿滑,石缝里挂着水草,四周安静得让人害怕。
有的传说说,那地方是帕耳那索斯山;也有人说他们在别的高山上停下。但故事都说,洪水退后,站在山上的只有丢卡利翁和皮拉两个人。
他们先向宙斯献祭。没有丰盛的祭品,只有劫后余生的人能拿出的微薄东西。丢卡利翁把火点起,湿木冒着白烟。皮拉站在旁边,衣衫还带着水气,却低头向神明祈求:若他们真的被留下来,不要让大地永远空着。
洪水退得更低以后,他们走下山,来到神明的圣地。那里也被水洗过,台阶上有泥,祭坛边散着碎枝。可是神庙还在,像在荒凉的大地上等着最后的来人。
丢卡利翁和皮拉跪在神前,请求神告诉他们,怎样才能让人类重新回到世上。他们不是为自己求长寿,也不是求金银牛马。他们看见空荡荡的土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人间只剩下两个人的脚印。
神谕传来,话却像谜一样难懂:离开神庙,蒙住头,把你们伟大母亲的骨头抛到身后。
皮拉听了,脸色立刻变了。她不敢动,也不愿动。她的母亲已经逝去,祖先埋在土里。挖开坟墓、抛掷母亲的骨头,这样的事怎么能做?她宁可继续在荒野里流泪,也不愿犯下对亡者不敬的罪。
丢卡利翁也沉默了很久。他在神庙前来回走着,看脚下的泥土和石块。忽然,他停住了。
他说:“神不会命我们作恶。这里说的伟大母亲,恐怕不是我们的生母,而是养育一切人的大地。她的骨头,就是地上的石头。”
皮拉听了,仍然害怕,可她知道丈夫说得有理。大地承受雨水,也承受脚步;人吃她长出的谷物,死后又回到她怀里。若说她是众人的母亲,并不奇怪。
于是,两人照神谕所说,蒙住头,解开衣襟遮住脸,不回头看。他们一边往前走,一边从地上拾起石头,抛到身后。
石头落在湿土上,起初没有声音以外的动静。可是过了一会儿,那些石块像被看不见的手揉软了,棱角慢慢变钝,表面也不再冰冷。丢卡利翁抛出的石头渐渐伸出肩膀和手臂,立起身来,成了男人;皮拉抛出的石头也变出面容和胸膛,成了女人。
这些新生的人不是从襁褓里哭着来到世上,而是从石头里站起来的。他们的身体结实,性情也带着石头的坚忍。洪水洗过的土地上,重新有了脚步声,有了说话声。荒凉的山坡和谷地,不再只属于风和泥水。
丢卡利翁和皮拉看见人影越来越多,心中的恐惧才慢慢散去。他们知道,旧的世代已经被洪水带走,新的世代从大地的石骨里生出。后来,丢卡利翁和皮拉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其中最有名的儿子叫赫楞。许多希腊人把自己的祖先追溯到他那里,说洪水之后的人间,就是从这对幸存的夫妻和那些石头所生的人开始重新延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