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忒修斯年老以后,接连失去亲人和民心,又因与庇里托俄斯一同冒险而离开雅典。等他从冥界归来,王位已被夺走,最后流落到斯基罗斯岛,被吕科墨得斯推下山崖而死。
忒修斯年轻时是雅典最受敬仰的英雄:他清除通往雅典路上的强盗,杀死米诺陶洛斯,救回被送往克里特的少年少女。可是晚年的王宫不再明亮。淮德拉和希波吕托斯的悲剧使他的家宅冷下来,雅典人也逐渐不再像从前那样拥戴他。 他与庇里托俄斯的友谊又把灾祸引进城邦。两人劫走年幼的海伦,把她藏在阿菲德奈,随后又狂妄地下冥府去夺珀耳塞福涅。忒修斯被困在哈迪斯的石座上时,雅典失去了国王的看顾,城中的怨声也被墨涅斯透斯利用起来。 海伦的兄长卡斯托耳和波吕丢刻斯攻入阿提卡,救走海伦,也把忒修斯的母亲埃特拉带走。后来赫拉克勒斯下冥府救出忒修斯,可他回到人间时,雅典已经变了:墨涅斯透斯掌权,百姓对他失去信任,他再也不能像年轻时那样凭一场胜利夺回一切。 忒修斯只得离开阿提卡,渡海前往斯基罗斯岛,希望取回祖产,给自己找一个最后的落脚地。岛王吕科墨得斯表面接待他,心里却害怕这位失势英雄会带来麻烦。一天,他陪忒修斯登上高处,趁其不备把他推下山崖。 这个曾经让雅典摆脱黑帆贡品的英雄,没有死在战场或迷宫里,而是死在远离故城的海岛岩壁下。许多年后,雅典人重新寻回他的遗骨,为他建立英雄祭所;可忒修斯自己的结局仍停在斯基罗斯的风声里,显出英雄晚年、轻率和民心变化带来的悲凉。
忒修斯年轻时,雅典人一提起他的名字,眼前就会浮起许多光亮的事。
他曾走过从特罗曾到雅典的险路,把路上的恶人一个个除掉;他曾进入克里特的迷宫,在黑暗里杀死米诺陶洛斯,又带着雅典的少年少女乘船归来。那时候,城里的人在港口望见船影,虽然先为黑帆痛哭,后来又知道英雄得胜,悲声便变成了欢呼。
可是人的一生不会总停在最明亮的时候。
忒修斯做了雅典的王,城中各村镇归到一处,祭坛和集会也渐渐有了新的样子。可王宫里并不平静。他娶了克里特公主淮德拉,后来又因为淮德拉对希波吕托斯的诬告,亲口向海神波塞冬求下诅咒。海边的路上,马受惊狂奔,车辕破裂,年轻的希波吕托斯被拖得血肉模糊。等真相露出时,淮德拉已经死了,希波吕托斯也回不来了。
从那以后,雅典王宫像被海风吹空了一角。忒修斯仍旧坐在王位上,仍旧穿过石阶去祭坛献祭,可他身边少了亲近的人,脸上也多了阴影。城里的人还记得他的功劳,可他们也记得那些灾祸。英雄的名声没有一下子倒塌,只是像旧墙上的白灰,一点一点脱落。
就在这样的年岁里,忒修斯还同从前一样,不肯安分地坐在宫中。他的朋友庇里托俄斯常来找他。庇里托俄斯是拉庇泰人的王,性情刚烈,胆子又大。两个人年轻时曾结下深厚友谊,一起赴宴,一起作战,也一起做过许多旁人不敢想的事。
有一天,他们又说起婚姻和女人。两个年纪已不轻的英雄,偏偏还起了轻狂的念头。他们约定,各自要娶宙斯的女儿。这样的誓言听起来像酒席上的狂言,可忒修斯和庇里托俄斯不是只会说的人。他们把话放在心里,真的动身去做。
那时,斯巴达的海伦还很年轻,尚未成为后来天下闻名的女子。她在阿耳忒弥斯的圣地跳舞,身边有女伴,也有家人看护。阳光落在圣林和祭坛上,少女们的脚步轻快,谁也想不到远处有两名英雄正朝这里赶来。
忒修斯和庇里托俄斯来到拉科尼亚,趁人不备,把海伦劫走。他们没有在斯巴达久留,带着她一路北上。海伦年纪小,离开故乡后只能跟着他们走,身边熟悉的山、河、神庙都被抛在身后。
到了阿提卡,忒修斯知道自己不能把海伦明晃晃地安置在雅典城里。斯巴达人不会咽下这口气,城中百姓也未必愿意为他的私事受难。于是他把海伦送到阿菲德奈,交给母亲埃特拉照看。那是一处离雅典城有些距离的地方,城墙不高,屋舍朴素,比王宫安静得多。
埃特拉年纪已老,看见儿子带回一个年轻女孩,心里未必没有疑问。可她是忒修斯的母亲,仍旧收留了海伦。海伦就这样被藏在阿菲德奈,像一只被人从南方林中捉来的小鹿,暂时关在陌生的院子里。
忒修斯做完这件事,并没有留在阿提卡。他同庇里托俄斯抽签,约定先帮忒修斯带回海伦,再去帮庇里托俄斯求得自己的新娘。庇里托俄斯想要的不是凡间女子,而是冥王哈迪斯的妻子珀耳塞福涅。
这个念头比劫走海伦更可怕。人间的城墙还能攀越,路上的守卫还能打倒,可冥界是活人不该去的地方。那里没有日光,河水阴冷,亡灵没有血色,冥王的宫殿深藏地下。可是庇里托俄斯已经开口,忒修斯也不愿违背朋友间的约定。
于是两人离开雅典,向通往地下的道路走去。
他们来到冥界时,空气像潮湿的灰。黑暗中有河水流过,渡口旁的影子来来去去。活人的脚步声在那里格外突兀,仿佛每一下都惊动了沉睡的土地。
哈迪斯并非不知道他们来做什么。冥王坐在自己的宫中,身边是被他带到地下的珀耳塞福涅。忒修斯和庇里托俄斯想抢走她,这样的事哪怕在诸神和英雄的故事里,也显得太过放肆。
冥王没有立刻发怒,也没有命令阴影中的怪物扑上来。他请两位英雄坐下,像接待远来的客人。那椅子看上去只是石头做成,冷而沉,摆在冥府的厅堂里。两人一路劳累,见主人示意,便坐了上去。
可是他们刚坐稳,身体就被牢牢粘住。石椅像长出了无形的手,抓住他们的腿和腰。他们想站起来,石头却纹丝不动;他们想拔出武器,手臂也变得沉重。庇里托俄斯的勇气在这里没有用,忒修斯的力气也帮不了他。冥王的宫殿安静下来,只剩两个活人被困在不属于他们的地方。
时间在冥界没有人间那样清楚。雅典城中,太阳一天天升起又落下;海边的船靠岸又离港;王宫里,忒修斯的座位空着,等候的人从焦急变成失望,又从失望变成怨恨。
有些人说,忒修斯不该为了私欲带走斯巴达公主;也有人说,他身为国王,却抛下城邦去闯冥府,这是轻慢了雅典。过去他为城邦受过危险,如今城邦却要为他的冒险承受危险。
这时候,一个名叫墨涅斯透斯的人趁势站了出来。
墨涅斯透斯出身雅典王族,善于说话,也知道人心会往哪里动。他没有立刻拔剑冲进王宫,而是走到众人中间,挑起旧日贵族和乡村首领的不满。
他对他们说,忒修斯把各处的人强合到雅典,夺去了许多家族从前的权力;如今他又为自己的荒唐事引来外患,把城邦丢在一边。这样的话传得很快。一个人在广场上说,另一个人在酒席上重复,第三个人又在亲族间添上几句。没过多久,忒修斯旧日的功劳仍在,可他的过错被说得更近、更重。
斯巴达的灾祸也很快来到。
海伦的兄弟卡斯托耳和波吕丢刻斯听说妹妹被劫,带兵来到阿提卡。他们不是来游说的,长矛和盾牌已经随军而行。阿菲德奈被攻下,海伦被找到。忒修斯的母亲埃特拉也落入他们手中,被带走侍奉海伦。
雅典人见斯巴达人逼近,心里更加愤怒。他们不会为了一个不在城中的国王承受更多兵火。墨涅斯透斯趁着这个时候,把自己推到前面,成了雅典新的掌权者。忒修斯从前打下的威望,被一阵又一阵的怨声遮住了。
而忒修斯还困在冥界。
后来,赫拉克勒斯下到地下,去取守门犬刻耳柏洛斯。这个大英雄经过冥王的厅堂,看见忒修斯坐在石椅上,脸色苍白,身上像压着许多年的阴影。忒修斯向他求助。赫拉克勒斯伸出强壮的手,抓住他,把他从椅上硬拉起来。
石椅不愿放人,忒修斯的身体像被大地咬住。赫拉克勒斯用尽力气,终于把他拽离那里。可是庇里托俄斯没有得救。他闯入冥界的罪更重,仍旧留在那黑暗的地方。忒修斯回头看着朋友,却只能跟随赫拉克勒斯离去。
他回到人间时,光照在身上,眼睛几乎睁不开。可这光没有带来从前的欢呼。等待他的不是空出来的王座,而是一座已经不再听命于他的城。
忒修斯回到阿提卡,才知道事情已经变了。
海伦被带走了,母亲埃特拉也不在了。阿菲德奈受过战火,雅典人提起他的名字,语气里多了埋怨。墨涅斯透斯已经握住权柄,不肯把王位还给他。忒修斯试着召集旧日支持他的人,可许多人躲开了;有些人嘴上恭敬,脚步却站在新王那边。
忒修斯曾经统一雅典,使分散的村镇归在一起。现在,他却在自己建立的城邦里显得多余。街巷还是那些街巷,神庙还是那些神庙,可人们看他的目光已经不同了。年轻人只听过他的旧事,未必愿意为一个失势的老人拔剑;年长者记得他从前的强硬,也未必愿意他再回来。
他愤怒,也羞愧。英雄可以和强盗搏斗,可以和米诺陶洛斯拼命,却很难同整座城的冷淡相争。他不能在雅典街头把所有反对他的人都杀掉,更不能让逝去的信任立刻复活。
最后,他带着剩下的财物和随从离开阿提卡,渡海去斯基罗斯岛。
斯基罗斯是一座海岛,山崖临着深蓝的海,风从岩石间吹过。忒修斯在那里有祖先留下的产业,他以为自己至少可以在岛上取回土地,安顿余生。岛上的王名叫吕科墨得斯。他接待了这位老英雄,表面上没有失礼,可心中却另有盘算。
吕科墨得斯害怕忒修斯。这样的客人若只是来住几日,还可以用酒食招待;若他要取回土地,聚集人手,甚至借岛上的势力再回雅典,那就会成为麻烦。更何况雅典的新掌权者也不会喜欢有人帮助忒修斯。一个失势的英雄,仍旧可能掀起风浪。
忒修斯没有立刻察觉危险。他已经太累了,冥界的阴影、雅典的背叛、母亲被掳走的消息,全压在他心上。他来到斯基罗斯,本是想寻一块最后的落脚地。
有一天,吕科墨得斯请忒修斯一同登上岛上的高处。
他们沿着崎岖的山路往上走。路旁有矮树和乱石,海鸟在风里盘旋。走到山崖边时,下面是白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吕科墨得斯指着远处的土地,像是在向客人指明边界,又像是在同他商量产业。
忒修斯站在崖边,望着岛上的山坡和海湾。也许他想起了年轻时从特罗曾出发的路,想起雅典城门,想起克里特海上的船帆。那时候他总是向前走,前面有敌人,也有荣光。如今他站在异乡的高处,身后只有一个心怀忌惮的岛王。
吕科墨得斯趁他不备,从后面下手,把他推下山崖。
忒修斯跌落下去,身体撞过岩石,最后落向海边的深处。浪声盖住了他的呼喊。这个曾经在迷宫里杀死怪物、在路上清除强盗、让雅典人摆脱贡品的英雄,没有死在战场,也没有死在王宫,而是死在一座外岛的山崖下。
岛上没有立刻为他举行盛大的葬礼。雅典也没有马上迎回他的遗体。墨涅斯透斯继续掌权,城中的生活照常向前。人们会在祭坛旁说起从前的英雄,却很少有人知道,他最后一刻看见的是斯基罗斯的海风和陡峭岩壁。
许多年以后,雅典人才重新想起忒修斯。有人说,战场上曾出现他的身影,披甲执矛,像从古老岁月里回来帮助自己的城邦。后来雅典人寻到他的遗骨,把它迎回城中安葬,为他立起英雄的祭所。到那时,怨恨已经淡了,旧日功劳又被人重新记起。
可忒修斯自己的结局,仍旧停在斯基罗斯的山崖边。
他一生走过许多险路,胜过许多敌人,最后却败在年老、轻率和人心的变动里。雅典没有在他活着的时候接纳他,他也没有在自己的城中闭上眼睛。海浪拍着岩石,像替一个远去的王,反复说着无人回答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