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菲罗克忒忒斯带着赫拉克勒斯的神弓回到希腊军中,帕里斯在战场上被毒箭射中。临死前,他去求旧日妻子俄诺涅救命,却因当年的背弃遭到拒绝,最后死在伊达山下。
希腊人知道,没有菲罗克忒忒斯和赫拉克勒斯留下的弓,特洛伊城很难被攻破。被遗弃多年的菲罗克忒忒斯终于被接回军营,医生治好了他的毒疮,他也放下旧怨,重新拿起弓箭走上战场。 特洛伊人不愿退回城中,仍在城外列阵迎战。战斗里,涅俄普托勒摩斯挥矛冲杀,埃涅阿斯奋力抵挡,帕里斯也射杀了希腊人的战士。可是当他面对菲罗克忒忒斯时,赫拉克勒斯的毒箭飞来,射中了他的身体。 帕里斯忍着剧痛逃回特洛伊,谁也治不好他的伤。他想起伊达山上的俄诺涅——那位曾被他抛弃的山林女子,知道她懂草药,曾说过只有她能救他。于是帕里斯被人扶上山,低声向她求救。 俄诺涅看着眼前垂死的男人,想起他当年离开自己、带走海伦的事,心中又痛又恨,拒绝了他。帕里斯只得带着伤离去,不久死去。等俄诺涅悔悟追来时,已经太晚,她只能扑向他的遗体,在悲痛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特洛伊城外的战争已经拖了很久。赫克托耳死后,城中的勇气少了一根支柱,可城墙依旧高高立着,希腊人的船也依旧停在海边,谁都看不见尽头。
这时,希腊人越来越常听见一个名字:菲罗克忒忒斯。
他曾跟随希腊大军出征,手里有赫拉克勒斯留下的弓和箭。那弓不是寻常兵器,弦一拉开,箭就像带着旧英雄的怒气。可是出征途中,菲罗克忒忒斯被毒蛇咬伤,伤口腐烂,气味难闻,疼痛又使他日夜叫喊。希腊将领们嫌他拖累军队,便把他丢在楞诺斯岛上,只留下少量粮食和那张弓。
多年过去,他在荒岛上靠打鸟兽活命,心里满是怨恨。可后来预言传到希腊军中:没有菲罗克忒忒斯和赫拉克勒斯的弓,特洛伊城不能攻下。于是他们又派人把他接回。
载着菲罗克忒忒斯的船靠近赫勒斯滂的海岸时,希腊营中一片骚动。士兵们朝海边跑去,看见那个被遗弃多年的英雄站在船上,身体仍旧虚弱,脚步也不稳。他被人扶下船,脸色苍白,衣上还带着海风和荒岛的气息。
阿伽门农走上前,握住他的手,承认当年抛弃他是希腊人的过错。菲罗克忒忒斯沉默了一会儿。他受过太久的苦,怎会轻易忘记?可是特洛伊城还在前方,赫拉克勒斯的弓也还在他手里。最后,他接受了和解。
医生取来药物,为他清理伤口。毒疮慢慢收住,疼痛减轻,久病的人终于能直起身子。菲罗克忒忒斯吃了饭,喝了酒,力气一点点回到手臂里。到第二天,他已经能挎起弓袋,走向战场。
那一天,特洛伊人正在城外收埋死者。尘土里有折断的枪杆、破裂的盾牌,还有被马蹄踩进泥里的羽箭。希腊人从营地涌来,呼喊声越过平原。
特洛伊人中有明智的波吕达玛斯。他看见希腊军气势正盛,劝众人退进城去,守住城门,不要在平原上白白损耗。可战士们听不进去。赫克托耳已死,他们不愿让希腊人以为特洛伊从此只会躲藏。埃涅阿斯挺身鼓舞众人,许多人握紧长矛,又一次在城外排成战阵。
战斗很快乱成一片。
涅俄普托勒摩斯挥着父亲阿喀琉斯留下的长矛,像年轻的猛兽冲入特洛伊人中。他的盾牌边缘沾着灰尘,矛尖一次次刺出,许多特洛伊战士倒在他脚下。埃涅阿斯也没有退。他带着同伴冲向希腊队列,把敌人的阵线撞开,给身后的特洛伊人让出一条血路。
帕里斯也在战场上。
他不像赫克托耳那样爱用长矛硬碰硬,他更熟悉弓。他躲过冲来的战车,站在混乱的人群后方,拉开弓弦,瞄准希腊人的空隙。箭飞出去,射倒了墨涅拉俄斯一边的战士。有人认出他来,喊着他的名字。这个曾带走海伦、引来十年战争的特洛伊王子,又一次在城外弯弓射箭。
可这一次,另一张弓也在寻找他。
菲罗克忒忒斯站在希腊军中,身上还带着久病初愈的瘦削。他没有像年轻战士那样奔跑,只是稳稳立住,伸手取箭。箭杆搭上弦,弓背弯成一道紧绷的弧。
那是赫拉克勒斯的箭。旧日英雄的毒曾涂在箭头上,伤口一旦被它咬住,很少有人能逃脱。
帕里斯看见菲罗克忒忒斯,先向他射去一箭。箭从人群上方掠过,却没有取走对方性命。菲罗克忒忒斯没有退。他眯起眼,拉满弓弦,松手。
箭声很轻,像风从耳边划过。
帕里斯还没来得及转身,毒箭已经射中他的身体。剧痛立刻从伤口钻进去,像火,又像冰。他的弓从手中滑落,膝盖一软,身旁的人急忙扶住他。鲜血染湿衣袍,毒力顺着血脉蔓延,帕里斯的脸色变得灰白。
特洛伊人护着他退回城中。城门在喊声中打开,又沉重地关上。
帕里斯被抬回宫中时,海伦也听见了消息。
她赶到近前,看见他躺在床上,嘴唇发干,额上全是冷汗。曾经把她从斯巴达带到特洛伊的男人,如今已没有当年在船头立着的神气。他一会儿昏迷,一会儿醒来,醒来时便用手抓住床沿,像要把身体里的痛抓出去。
宫中请来会看伤的人。他们洗净伤口,敷上药草,用布条紧紧包扎。可毒箭留下的创口不肯安静,药汁一碰上去,帕里斯便痛得全身发抖。那些医者低声交谈,最后都避开了他的眼睛。
帕里斯明白了:城里没人能救他。
疼痛一阵阵卷来时,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伊达山。那时他还不是海伦的丈夫,也不是特洛伊战争的祸首。他在山林间放牧,身边有泉水、松树和羊群。山中有一位女子名叫俄诺涅,她懂草药,知道泉水边哪一种叶子能止血,哪一种根茎能赶走毒火。她曾爱过帕里斯,也曾做他的妻子。
后来,帕里斯离开了她。
他去做裁判,把金苹果判给阿佛洛狄忒,换来世上最美的女人。再后来,他远航到斯巴达,带回海伦,伊达山上的俄诺涅就被丢在旧日的林木和洞穴之间。
可帕里斯记得,俄诺涅曾说过:若有一天他被毒箭伤到,只有她能救他。
人在将死时,会想起许多被自己丢开的东西。帕里斯不再顾得上骄傲,也顾不得海伦在旁。他命人扶他起来,要去伊达山求俄诺涅。
特洛伊城外,傍晚的山路阴影渐长。扶着帕里斯的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拖着一具快要冷下去的身体。毒伤让他不能直立,他的手按在伤处,指缝里渗出暗色的血。山风吹过松林,树枝发出低低的声音,像从前他听惯的夜声。
俄诺涅住在山中。
她看见帕里斯被人扶来,先是吃了一惊,随后脸色冷下来。她当然认得他。哪怕岁月过去,哪怕他已被痛苦折磨得不像从前,她仍能从眉眼间认出那个背弃她的人。
帕里斯望着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他求她救命,求她用药草驱散毒力。他说自己快死了,只有她知道办法。
俄诺涅没有立刻回答。
她眼前站着的不是一个普通的伤者,而是她曾经爱过、也曾经让她蒙羞的人。当年他离开她时,并不是被刀剑逼走。他是自己走的,走向海伦,走向王宫和战争。特洛伊城外死去的许多人,希腊船边哭泣的许多人,都和他的选择脱不开关系。
旧日的情意和多年的怨恨在她心里撞在一起。她看着帕里斯痛苦地喘息,终于硬下心来。
她拒绝了他。
帕里斯听见这句话时,眼中的光暗了下去。他还想再说什么,可喉咙里只挤出破碎的声音。扶他来的人不敢久留,只能把他从俄诺涅面前带走。
山路下去时,比来时更冷。帕里斯的脚再也不能站稳,伤口的毒已经深入身体。他没有等到回城,在伊达山附近便死去了。那个曾在三位女神之间作出选择的王子,那个带回海伦、使两族大战的人,最后没有死在城墙上,也没有死在王宫里,而是死在被自己抛弃的山林旁。
帕里斯走后,俄诺涅独自留在屋中。
起初,她告诉自己,拒绝他是应当的。他负过她,给她带来羞辱,也给无数人带来灾难。可是山风一阵阵吹过,屋外的树影摇动,她心里那股硬撑的怒气慢慢散了,剩下的却是更沉的疼。
她想起年轻时的帕里斯,想起他在伊达山上放牧,想起两人并肩走过泉边。她也想起刚才他的脸,白得像石头,眼里带着将死之人的请求。
俄诺涅忽然站起来,抓起药草,向山下追去。
可是已经太晚了。
她赶到时,帕里斯已经没有气息。有人正在为他收拾遗体,准备焚葬。火堆旁堆着木柴,烟气还未升起,晚色却已经压在山谷上。俄诺涅扑到他身边,呼喊他的名字,可死人不会再回答。
她带来的药草散落在地上,再也没有用处。
悲痛压倒了她。这个曾被帕里斯背弃的女子,在最后一刻仍旧无法把他从心里完全推开。不同的传说说她以不同方式结束生命:有的说她在悔恨中自缢,有的说她投身帕里斯的火葬堆。无论哪一种说法,结局都落在同一处——她随他而去,伊达山又一次沉入寂静。
帕里斯死后,特洛伊少了一个王子,也少了战争最初的引火人。可他的死并没有让城外的兵器停下。希腊人的营火仍在海边燃烧,特洛伊的城门仍紧紧关闭。只是从此以后,那个曾用一支箭射中阿喀琉斯脚踵的人,再也不能站在城墙后弯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