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俄耳甫斯失去欧律狄刻后,不再接受色雷斯妇人的爱意,只抱着琴在山林间歌唱。愤怒的妇人在狄俄尼索斯的狂欢中杀死了他,他的头颅和竖琴顺河漂走,歌声却没有立刻停下。
俄耳甫斯曾经下到冥府,想把妻子欧律狄刻带回人间,却在快要走出黑暗时回头看了一眼,使她第二次离开自己。回到色雷斯后,他不再接受别的女子,也不再投身宴饮和婚姻,只抱着竖琴在山林和河岸边歌唱,把所有歌声都献给失去的妻子。被他拒绝的女子先是羞愧,后来把羞愧变成怨恨。 一次狄俄尼索斯的狂欢中,披着兽皮、举着常春藤杖的妇人们在山中看见俄耳甫斯独自弹琴。她们因他的冷淡和歌声而愤怒,向他投掷石块和树枝;起初,那些东西被琴声削弱,落在他脚边。可是手鼓、铜钹和狂欢的呼喊越来越响,终于压过他的歌,石块、木杖、锄头和猎叉落到他身上,把这个曾打动冥府诸神的歌手杀死。 妇人们没有就此停手,又撕裂了他的身体,把他的头颅和竖琴抛进赫布罗斯河。河水带着它们漂向下游,琴木在水面上低鸣,头颅仍像在呼唤欧律狄刻,最后被海浪送到莱斯博斯附近。杀死他的妇人也没有逃过惩罚:狄俄尼索斯因自己的祭仪被血污染而发怒,使她们的脚陷入泥土,手臂长成枝条,化为仍在风中颤抖的树。 俄耳甫斯的影子离开人间后,又一次走向冥府。这一次他已经不是活人,不必再用歌声求路,也不必害怕回头;他终于在黑暗中找到欧律狄刻,和她并肩走在亡者的草地上。人间记住了他的琴声、他的死亡和漂流的遗物,而故事最后留给他的不是阳光下的团聚,而是冥府中不再失去的重逢。
俄耳甫斯从冥府回来以后,很少再走进热闹的城镇。
从前,他的歌声能让船上的桨手忘记疲劳,能让野兽伏在草地上听,能让树木把根从泥土里拔出来,一点一点朝他靠近。可是那一次,他抱着琴走过冥府的阴影,差一点把欧律狄刻带回人间,最后却在出口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之后,妻子的影子又退回黑暗里,再也不能跟他同行。
他回到色雷斯,身上还带着冥府的寒气。太阳照在山坡上,河水在石头间发亮,牧人赶着羊群经过,他却像没有看见。他坐在树荫下,把竖琴放在膝上,手指拨过琴弦,唱的总是失去的妻子,唱她在草地上被蛇咬中,唱她在黄泉路上回过头时那副无声的样子。
许多女子听见他的歌,悄悄走近他。有的送来花环,有的在泉边等他,有的在夜里向他的门前探看。可是俄耳甫斯不再接受她们。他不赴宴,不求婚,也不在节日里和人一同跳舞。他把自己交给琴声,仿佛只要一停下,欧律狄刻的名字就会从世上消失。
被拒绝的女子先是羞愧,后来变成怨恨。她们说:“他看不起我们。他把活着的人丢在一边,却天天向一个影子唱歌。”这些话在酒杯和夜色里传来传去,越传越烈。
有一天,色雷斯山中举行狄俄尼索斯的狂欢。
山坡上响起手鼓和铜钹,妇人们披散头发,肩上搭着兽皮,手里举着缠满常春藤的杖。她们呼喊着狄俄尼索斯的名字,在树林间奔跑。脚下的尘土被踩起来,火把在风里摇动,葡萄酒洒在石头上,红得像血。
就在这喧闹中,她们看见了俄耳甫斯。
他坐在不远处的河岸边,身旁没有卫士,也没有同伴。树木围在他四周,鸟停在枝头,鹿把头从灌木后伸出来,连河水流过石块的声音也像放轻了。俄耳甫斯低着头拨琴,歌声穿过山风,仍在呼唤欧律狄刻。
一个妇人停下脚步,盯着他说:“看,他就是那个不肯看我们一眼的人。”
另一个举起手中的狄俄尼索斯杖,喊道:“他的琴声让所有东西都听他的话,却偏偏不听我们的痛苦。”
她们越围越近。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块,朝他掷去。石块飞到半空,听见琴声,像忽然失了力,落在他脚边,没有伤他。有人折下树枝投过去,树枝也轻轻落下,仿佛不忍打断他的歌。
俄耳甫斯抬起头,看见那些愤怒的脸。他没有拔剑,也没有逃走,只是按住琴弦,想用歌声平息她们。可是这一天,山里不只有他的琴声。
铜钹敲得更急,手鼓震得人心发乱。妇人们大声尖叫,狂欢的呼喊压过了琴弦。她们跺着脚,摇着头发,像被一阵看不见的风卷住。石块和木杖再次飞来,这一次没有被歌声拦住。
第一下打在他的肩上。第二下划破了他的额头。接着,更多的石头、杖杆、锄头和猎叉落下来。听歌的鸟惊飞了,鹿逃进林中,树叶被撞得纷纷落下。俄耳甫斯的琴摔在地上,弦还在震,发出细而颤的声音。
妇人们已经听不见任何劝告。她们冲上前,把俄耳甫斯围住,将他打倒在泥土和碎叶之间。曾经让阴间诸神动容的歌手,就这样死在色雷斯的山坡上。
山风吹过,刚才的狂叫慢慢散去。地上只剩断枝、石块、血迹,还有那张被尘土弄脏的竖琴。
她们仍不肯停手,把他的身体撕裂。传说中,俄耳甫斯的头颅和竖琴被抛进赫布罗斯河。河水接住它们,带着它们向下游漂去。琴木碰着水面,发出低低的声响;头颅在波浪中转动,嘴唇仿佛还在呼唤:“欧律狄刻。”
两岸的树影跟着水流摇晃,鱼从水底游过,也不敢惊扰。那声音顺着河道一直远去,越过芦苇和沙洲,最后漂到海上,又被海浪送到勒斯博斯岛附近。人们说,那里的人后来特别善于歌唱和弹琴,正因为俄耳甫斯的遗物曾在那片岸边停留。
至于那些杀死他的妇人,故事也没有让她们轻易走开。奥维德说,狄俄尼索斯看见自己的祭仪被血弄脏,十分恼怒。他让那些妇人的脚陷进泥土里,她们还想奔跑,腿却变得僵硬;她们想伸手求饶,手臂却长出树皮和枝条。风吹过时,新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还在为那一天的狂乱发抖。
俄耳甫斯的影子离开人间后,又一次走向冥府。
这一次,他不是活人,不必再用歌声求开一条路,也不必害怕在门口回头。阴暗的道路在脚下展开,沉默的亡魂从他身边经过。他走过曾经来过的地方,终于看见欧律狄刻。
她仍在那片幽暗中等着。俄耳甫斯走近她,伸出手。欧律狄刻没有再被拉回黑暗深处,也没有像雾一样散开。两个人在冥府的草地上并肩而行。现在,他可以回头看她;看一次,看两次,都不会再失去她。
人间的色雷斯山坡上,琴声已经停止。河水仍旧向前流,树木仍旧在风中摇动。可人们记住了那个歌手:他曾用一张琴打动野兽、树木和冥王,也曾因为不肯放下亡妻,被狂怒的人群杀死。最后,他没有带欧律狄刻回到阳光下,却在黑暗里重新找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