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阿尔戈英雄来到多利俄涅斯人的海岸,年轻国王库齐科斯热情接待了他们。可是一场夜风把阿尔戈号吹回原处,黑暗中双方误认敌人,伊阿宋亲手杀死了刚刚结交的主人。
阿尔戈号驶进普罗庞提斯海,来到库齐科斯统治的多利俄涅斯人土地。库齐科斯年轻、好客,听说来客是远征金羊毛的英雄,便摆出酒食接待他们,还告诉他们附近山上有凶悍的土生巨人出没。 第二天,部分英雄登上山坡察看航路,留守船边的赫拉克勒斯最先发现巨人冲向港口。巨人想封住通往海边的路,把阿尔戈号困在岸上;赫拉克勒斯以弓箭迎击,伊阿宋等人赶回后从后方夹攻,终于替多利俄涅斯人除去这场大患。 库齐科斯更加感激,再次宴请英雄。次日阿尔戈号扬帆离开,夜里却遇上逆风和黑暗,船只在风浪中失去方向,被推回刚刚离开的港湾。英雄们以为来到陌生海岸,披甲备战;多利俄涅斯人也听见船声与兵器声,以为敌人夜袭。 浓雾和黑夜遮住双方的面容,喊声又盖过了辨认的机会。库齐科斯亲自带人冲向港口,伊阿宋也在船边列阵迎战;两人在混战中相遇,都只把对方看作敌将。伊阿宋一矛刺中库齐科斯,直到天亮,两边才认出彼此,知道昨夜的战斗原来是一场误会。 伊阿宋和阿尔戈英雄为库齐科斯的死痛悔,帮助多利俄涅斯人举行葬礼,又为这位年轻国王筑起坟墓。库齐科斯的妻子克利忒悲痛自尽,宁芙的眼泪化作以她为名的泉水。后来英雄们向大神母献祭,等风向转好才离开;库齐科斯的坟墓和那场黑夜里的误杀,从此留在这片海岸的记忆中。
阿尔戈号离开勒姆诺斯以后,继续向东北方航行。海风吹着帆,船头劈开灰蓝色的浪,英雄们一面摇桨,一面望着前方陌生的海岸。
不久,他们看见一片伸进海里的土地。那里有山,有港湾,也有低低的城墙和屋舍。住在这片地方的人叫多利俄涅斯人,他们的国王名叫库齐科斯。
库齐科斯还很年轻,刚成婚不久。他的妻子叫克利忒,正留在宫中。国王听说有一艘大船靠岸,船上来的是希腊各地有名的英雄,便没有叫人拿起长矛,反而亲自出来迎接。
伊阿宋走下船,身上还带着海水的湿气。库齐科斯迎上前去,问他们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伊阿宋没有隐瞒,告诉他众人奉命远行,要穿过一片又一片陌生海域,到科尔喀斯去取金羊毛。
库齐科斯听后十分敬重。他请英雄们进城,杀牛设宴,让酒杯一只只传下去。多利俄涅斯人把面包、肉块和清水送到船边,给阿尔戈号的水罐装满,又指给他们哪里可以安全停泊。
席间,库齐科斯还把附近的险处告诉伊阿宋。他说,这片土地虽有良港,却不是全然安宁。山那边住着一群土生巨人,性情凶暴,常从高处窥伺海岸。那些怪物不愿外人靠近,有时还会把巨石推下山坡,砸向过路的船。
英雄们听了,便把这话记在心里。
第二天,部分英雄跟着伊阿宋登上附近的山坡,想看清航路,也想知道下一程该从哪里出发。阿尔戈号则停在港湾中,赫拉克勒斯和几名同伴留在船边看守。
海岸一时安静,只有浪花拍打船身的声音。可是山上的土生巨人早已看见那艘船。
他们身躯粗大,力气惊人,每个怪物从肩膀上伸出多条手臂,有的抓着石块,有的攥着树干。他们从山背后冲出来,像一阵黑压压的风,奔向通往港口的狭窄路口。若让他们占住那里,阿尔戈号就会被困在岸边,无法出海。
留守的赫拉克勒斯最先发现动静。他抬头看见山坡上滚下尘土,又看见巨人举起岩石,便立刻抓起弓箭。他没有等怪物靠近,先把弓弦拉满,一箭射出。箭羽掠过海风,刺进一个巨人的胸口,那巨人向后倒去,把身后的同伴撞得一阵混乱。
其他英雄也拿起兵器。有人守住船头,有人跳上岸去。巨人们怒吼着,把石块一块块砸来。石头落进水里,溅起高高的白浪;有的砸在岸边,碎石飞到船板上。
赫拉克勒斯站得稳稳的,一箭接着一箭射出。等伊阿宋和登山的英雄们听见喊声赶回时,战斗已经在港口边展开。众人从后面夹击巨人,长矛刺向他们的腰腹,剑刃砍向他们伸来的手臂。
那些土生巨人虽然凶猛,却抵挡不住两面攻来的英雄。一个接一个倒在尘土和乱石中。到日头偏西时,通往海边的路已经重新打开,阿尔戈号也安然无恙。
多利俄涅斯人听说英雄们替他们除去大患,更加感激。库齐科斯再次设宴,把伊阿宋当作贵客。他与这些远行者谈笑饮酒,谁也没有想到,灾祸已经躲在夜风里,正等着他们。
第二天,阿尔戈英雄准备离开。库齐科斯送他们到海边,亲眼看着他们把水罐搬上船,把缆绳解开。伊阿宋向年轻国王道谢,库齐科斯也祝他们一路顺风,早日取得金羊毛返回希腊。
桨手坐定,船帆升起。阿尔戈号离开港湾,向远处驶去。岸上的人影渐渐变小,最后只剩一线模糊的海岸。
白天的风还算顺利,可到夜里,海上突然变了。黑云遮住星辰,风从相反的方向猛扑过来,吹得帆索乱响。浪头拍上船舷,冰冷的海水灌到英雄们脚边。
掌舵的人在黑暗中努力辨认方向,可四周没有灯火,也看不见熟悉的山影。船被风和潮水推着,一会儿偏向这边,一会儿偏向那边。英雄们只知道自己还在海上,却不知道那股风正把他们一点点赶回刚离开的地方。
到了深夜,阿尔戈号撞进一处港湾。船身一震,缆绳被抛上岸。众人以为到了一片陌生海岸,便拿起盾牌和长矛,准备防备当地人袭击。
岸上也有人被惊醒。
多利俄涅斯人听见黑夜里有船靠岸,又听见兵器碰撞声,立刻以为敌人来袭。他们常受附近部族侵扰,夜里最怕海边突然出现陌生船只。库齐科斯从睡梦中惊起,来不及细问,披上甲衣,抓起长矛,带着人冲向港口。
没有人想到,那艘船正是白天刚送走的阿尔戈号。
夜色很深,海雾又重。双方隔着潮湿的岸地,只看见晃动的人影和闪着冷光的枪尖。
库齐科斯的士兵大喊着冲来。阿尔戈英雄听不清他们喊什么,只听见喊杀声从岸上逼近,便认定遇见了敌人。伊阿宋举盾挡在前面,身旁的英雄们排开阵势。
第一支矛飞来,扎在船边的泥地里。紧接着,阿尔戈英雄也把矛投了回去。黑暗中,谁也顾不上辨认来人的脸。盾牌撞盾牌,铜矛擦过甲片,剑刃在夜里发出短促的响声。
库齐科斯勇敢地冲在前头。他年轻,力气足,又急着保卫自己的土地,根本没有退让。他击倒了几个靠近的人,随即迎上一个高大的战士。
那人正是伊阿宋。
两人在昏暗中交手,彼此都没有认出对方。伊阿宋只看见一个敌将挺矛逼来,便侧身避开,随即把长矛刺出。矛尖穿过甲衣,刺入库齐科斯的身体。
年轻国王倒下时,手里的兵器落在石滩上。他也许还想说话,可海风和喊声盖过了一切。多利俄涅斯人见国王倒地,愤怒地继续进攻;阿尔戈英雄也以为敌人更加凶猛,于是战斗越发混乱。
这一夜,两边都有人死去。鲜血流进港口边的泥沙里,又被海浪慢慢冲散。直到东方发白,云层后露出淡淡的晨光,喊杀声才渐渐停下。
天一亮,所有人都看清了彼此。
阿尔戈英雄望着眼前的尸体,忽然认出那些衣甲和面容。多利俄涅斯人也看见,站在他们面前的并不是陌生仇敌,而是昨日还在国王厅中饮酒的客人。
伊阿宋走到倒下的年轻人身旁,看清那张脸,整个人像被击中一样僵住了。死在他矛下的,正是库齐科斯,那个给他们食物、清水和友谊的国王。
没有人再举兵器。多利俄涅斯人哭着围住国王的遗体,阿尔戈英雄也低下头,不敢开口。昨夜他们都以为自己在保命,到了天明才知道,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是误会。
伊阿宋心中极痛。他不是有意背叛主人,也不是怀着恶意动手,可库齐科斯终究死在他的手里。英雄们收起武器,帮助多利俄涅斯人安葬死者。他们把国王的遗体洗净,摆上葬礼所需的东西,又为他堆起高高的柴堆。
库齐科斯的妻子克利忒听到噩耗,悲痛得无法承受。她刚刚成为王后不久,送别丈夫时也许还以为他只是去海边抵御敌人,天亮就会回来。可是等来的却是冰冷的尸体。传说她后来在悲伤中结束了自己的性命,山林里的水泽女神为她哭泣,她们的眼泪化作一股泉水,人们便用克利忒的名字称呼它。
英雄们为库齐科斯举行葬礼,哀悼了数日。海岸上不再有宴饮的歌声,只剩火焰燃烧木柴的声音、女人的哭声,以及浪拍石滩的声音。
葬礼之后,阿尔戈英雄还不能立刻离去。风仍不肯放他们走,海面阴沉,船帆垂着,像被无形的手按住。众人心里明白,这片土地刚刚流了无辜的血,不可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匆匆离开。
他们为库齐科斯筑起坟墓,又按当地的礼俗献祭。后来,照着预兆和神意,他们在山上向大神母献上敬礼,希望平息这场误杀带来的不祥。英雄们洗净双手,把祭品摆上,向神明祈求开路。
风终于转了。
阿尔戈号重新下水时,岸边仍留着库齐科斯的坟墓。伊阿宋站在船上回望,那片海岸已经不再只是一个得到款待的地方,也成了他永远不能忘记的伤处。
桨声再次响起,阿尔戈号离开多利俄涅斯人的土地。可是年轻国王的名字留在那里,和那场黑夜里的误战一起,被后来的歌者一遍遍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