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赫拉克勒斯奉欧律斯透斯之命,先追捕阿耳忒弥斯的刻律涅亚牝鹿,又活捉厄律曼托斯山的野猪。两件差事看似只是狩猎,却都考验他的耐心、分寸和力气。
赫拉克勒斯追着牝鹿翻山越岭,整整一年不肯放弃。最后他在河边射伤牝鹿,却没有杀死它。阿耳忒弥斯因此拦住他责问,赫拉克勒斯说明自己受欧律斯透斯驱使,女神才允许他暂时带走牝鹿。 到了迈锡尼,欧律斯透斯想把牝鹿据为己有。赫拉克勒斯故意让他亲手来接,自己一松手,牝鹿便逃回山林。这样,他既完成了命令,又没有违背阿耳忒弥斯的意思。 随后,欧律斯透斯又命赫拉克勒斯去活捉厄律曼托斯山的野猪。赫拉克勒斯途中拜访肯陶洛斯人福罗斯,因为打开酒罐,引来其他肯陶洛斯人争斗,毒箭造成了沉重的伤亡。 赫拉克勒斯继续上山,在深雪中追赶野猪。他把野猪赶进积雪最厚的地方,等它陷住,再扑上去捆住它,活生生扛回迈锡尼。欧律斯透斯见了野猪,吓得躲进铜瓮,这两件苦役也就这样结束了。
赫拉克勒斯杀死涅墨亚狮子,又除掉勒耳那水蛇以后,迈锡尼王欧律斯透斯心里更加不安。
他原本以为那些怪物足够把这个底比斯来的英雄拖死在荒野里,可赫拉克勒斯不但回来了,还带回了狮皮,身上更有一种叫人不敢直视的气势。欧律斯透斯不愿亲自站到他面前,常常躲在宫里的铜瓮旁,只让传令的人出去说话。
这一次,欧律斯透斯想出的差事不像杀怪那样痛快。
“去把刻律涅亚的牝鹿捉来,”命令传到赫拉克勒斯耳中,“要活的。”
这头牝鹿不是普通山鹿。它长着金色的角,蹄子轻快,能在石岭和密林之间飞奔。更麻烦的是,它属于女神阿耳忒弥斯。若是杀了它,便等于冒犯女神;若是不伤它,又很难把它捉住。欧律斯透斯要的正是这个难处:既要赫拉克勒斯完成命令,又要他在神明面前惹祸。
赫拉克勒斯没有多说。他背起弓箭,披着狮皮,离开人烟,往刻律涅亚一带走去。
山路越来越窄,松树和栎树把阳光切成一片片碎影。赫拉克勒斯在溪边看见细小的蹄印,又在潮湿的泥土上看见被轻轻踏弯的草。牝鹿来过这里,却没有停留。它像一阵风,从石头上掠过,从灌木间钻出,只在远处闪过一点金光。
赫拉克勒斯没有急着射它。他知道这一箭不能像射猛兽那样狠。牝鹿若死了,他便不能把它带回迈锡尼;更要紧的是,阿耳忒弥斯不会饶过杀害圣兽的人。
于是他开始追。
牝鹿向北奔去,赫拉克勒斯跟着它翻过山脊,走过谷地。白天,他望着蹄印和折断的树枝前进;夜里,他靠在树干下休息,耳边听着狼嗥和河水声。牝鹿总在他快要接近时逃开,金角在林间一闪,又消失不见。
春天过去,炎热的风吹上山坡;后来秋雨落下,泥地里满是新印;再后来,寒气来了,草叶上结着白霜。赫拉克勒斯仍旧追着它。许多人追兽靠的是一时的猛劲,他却像一块被磨过的石头,沉默而不退。
这场追逐拖了一整年。
有一天,牝鹿跑到一条河边。河水冷而急,拍打着岸石。它停了片刻,也许是累了,也许是在寻找渡口。赫拉克勒斯终于赶到近前。他拉开弓,箭头却没有瞄准要害,只对着牝鹿的腿射去。
箭飞出去,擦伤了牝鹿,使它一时不能再奔。赫拉克勒斯立刻上前,按住它的身子。他没有拔刀,也没有折断它的角,只把它抱起来,用绳索轻轻缚住,让它还能喘息。
就在他准备带着牝鹿回去时,林间忽然像变冷了一样。
女神阿耳忒弥斯出现了。她手中拿着弓,身旁仿佛还带着山野的清气。阿波罗也在一旁。阿耳忒弥斯看见受伤的牝鹿,脸色沉了下来。
“赫拉克勒斯,”女神说,“你为什么伤我的鹿?”
赫拉克勒斯没有为自己夸耀,也没有撒谎。他放低声音说:“女神,我不是为自己来的。欧律斯透斯把这件事压在我身上,我必须把牝鹿带给他看。若我有罪,也是被命令逼到这里。”
阿耳忒弥斯看着他,又看了看还活着的牝鹿。赫拉克勒斯的箭没有取它性命,他也没有像猎人那样贪图鹿角和皮毛。女神的怒气渐渐平息。她允许他把牝鹿带到迈锡尼,只要事后归还。
赫拉克勒斯谢过女神,背着或牵着那头金角牝鹿,踏上回程。
欧律斯透斯听说赫拉克勒斯回来了,心中又惊又恼。他没想到这件既不能杀、又难以捉的差事也被完成了。
他想把牝鹿留下,作为自己的猎物,或者至少用它继续羞辱赫拉克勒斯。于是他说,要亲自收下这头鹿。
赫拉克勒斯知道阿耳忒弥斯的吩咐,便不肯让欧律斯透斯真把牝鹿占去。他走到宫前,牝鹿站在他身边,金角在阳光下发亮。欧律斯透斯从藏身的地方派人来接,甚至自己也想趁机把鹿抓住。
赫拉克勒斯说:“你要它,就亲手来拿。”
他松开手的那一刻,牝鹿像早已等候多时,猛地一跃。它的伤已经不妨碍奔跑,四蹄掠过尘土,转眼冲出人群,向山野逃去。欧律斯透斯伸出的手落了空,只能眼睁睁看着金角在远处消失。
赫拉克勒斯却已经完成了命令:他捉到了牝鹿,也把它带到了迈锡尼;至于它重新归回阿耳忒弥斯的山林,那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欧律斯透斯没有抓住他的把柄,只好再想新的差事。
不久,欧律斯透斯又下令:去厄律曼托斯山,把那里的野猪活捉回来。
厄律曼托斯山多林木和陡坡,冬天积雪很深。那头野猪在山间横冲直撞,獠牙锋利,常常毁坏田地,惊散人畜。它不是牝鹿那样轻灵的圣兽,而是一团带着怒气的黑影。若在狭路上撞见,人和马都可能被它掀翻。
赫拉克勒斯带着弓和长矛,往阿耳卡狄亚一带去。途中,他来到肯陶洛斯人福罗斯居住的地方。
福罗斯不同于许多粗野的肯陶洛斯人。他待客温和,见赫拉克勒斯远道而来,便请他进洞休息。洞里有烤肉的气味,也有封存的酒。那酒不是福罗斯一人所有,而是肯陶洛斯人们共同的酒,香气浓烈,藏在大罐里许久。
赫拉克勒斯走了许多路,便想喝酒。福罗斯犹豫说:“这酒属于大家,我不敢随便打开。”
赫拉克勒斯说不用害怕,便让他启封。酒罐一开,浓香从洞口飘出去,顺着山风散到四处。附近的肯陶洛斯人闻到酒味,立刻发怒。他们抓起石块,折下松枝,有的举着火把,吼叫着冲来。
这些肯陶洛斯人并不是来讲理的。他们围住洞口,石头砸在岩壁上,火星四溅。赫拉克勒斯抓起弓箭迎战。他的箭曾浸过勒耳那水蛇的毒血,擦破皮肉也能致命。肯陶洛斯人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剩下的惊慌逃散。
混乱中,贤明的肯陶洛斯人喀戎也受了伤。喀戎原本不该成为赫拉克勒斯的敌人,他懂医术,懂音乐,也曾教导许多英雄。但毒箭伤到他,痛苦便再也不能离身。福罗斯后来查看箭矢,不慎也被毒伤,死在自己的洞中。
赫拉克勒斯心里沉重,却不能停在山里。他还有欧律斯透斯的命令要完成。
他继续往厄律曼托斯山上走。山风越来越硬,树枝挂着雪,脚下的冻土被踩得咯吱作响。野猪的踪迹并不难找:被拱开的泥地、折断的灌木、雪面上深而乱的蹄印,都指向更高处的林子。
终于,赫拉克勒斯听见前方传来粗重的喘息声。灌木摇晃,一头巨大的野猪从林中冲出,鬃毛竖起,獠牙上沾着泥雪。它看见人影,低头便撞。
赫拉克勒斯没有硬挡。他转身往雪深的地方跑,一边跑一边呼喝,用声音和动作激怒它。野猪在后面猛追,庞大的身子冲进厚雪,速度渐渐慢下来。它越挣扎,四蹄陷得越深,胸腹被雪拖住,怒吼也变成了喘息。
赫拉克勒斯等的正是这一刻。
他回身扑上去,用强壮的双臂按住野猪的头颈。野猪拼命甩动,獠牙擦过他的狮皮,雪被刨得到处飞起。赫拉克勒斯咬紧牙关,用绳索套住它的腿,又把它捆牢。等野猪终于动弹不得,他便把这头还活着的凶兽扛在肩上,踏着雪往山下走。
迈锡尼城里的人远远看见赫拉克勒斯回来,纷纷让开道路。谁也不愿靠近那头厄律曼托斯野猪。即使被捆住,它仍在赫拉克勒斯肩头扭动,嘴里喷着白气,獠牙一下一下撞着绳索。
欧律斯透斯听见消息,吓得魂不附体。他不敢站在宫门前验收这件差事,只顾往自己预备的铜瓮里躲。那铜瓮本是他用来藏身的地方,如今又派上了用场。
赫拉克勒斯扛着野猪走进宫前,把它往地上一放。野猪重重落下,发出沉闷的响声,尘土和雪水溅在石板上。宫里的人惊叫后退。
欧律斯透斯躲在瓮里,只露出恐惧的声音。他不敢出来看清楚,也不敢承认自己害怕,只催人把赫拉克勒斯打发走。
赫拉克勒斯站在外面,望着那个藏人的铜瓮。欧律斯透斯要他活捉野猪,他便活捉了;欧律斯透斯要用险恶的命令压倒他,结果每一次都只显出自己的胆小。
刻律涅亚的牝鹿已经回到女神的山林,厄律曼托斯的野猪也被带到迈锡尼。赫拉克勒斯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身离开宫门,身后的惊呼声慢慢远了。山野的雪、林中的追逐、女神的责问和铜瓮里的国王,都成了这两件苦役留下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