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欧律斯透斯给赫拉克勒斯下了最后一道命令:下到冥府,把看门恶犬刻耳柏洛斯活着带到人间。赫拉克勒斯经过净化和秘仪,走进死人居住的黑暗国度,最终空手制服恶犬,又按约把它送回哈迪斯那里。
欧律斯透斯一次次派赫拉克勒斯去做危险的事,却没能害死他。最后,他想出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让赫拉克勒斯下到冥府,把哈迪斯的看门犬刻耳柏洛斯带回来。
欧律斯透斯躲在迈锡尼的王宫里,听着赫拉克勒斯一次又一次平安归来的消息,心里越来越不安。
他原本指望那些任务能除掉这个强壮得可怕的人。尼米亚的狮子没有咬死他,勒耳那的九头蛇没有毒死他,斯廷法洛斯湖边的怪鸟、克里特的公牛、狄俄墨得斯的食人马、亚马孙女王的腰带、革律翁的牛群,也都没能让他倒下。相反,赫拉克勒斯的名声越传越远。许多地方的人提起他,想起的不是恐惧,而是被他除去的灾祸。
欧律斯透斯不愿这样结束。他坐在王位上想了很久,终于说出最后一道命令:
“你到冥府去,把哈迪斯的看门犬刻耳柏洛斯带到我面前来。”
这不是去山林里猎兽,也不是到远海边赶牛。冥府是活人不能随便走进的地方。那里没有阳光,亡灵在黑暗中飘荡,哈迪斯和珀耳塞福涅统治着死者的国土。刻耳柏洛斯守在门前,防着亡灵逃回人间,也防着活人闯进不该去的地方。
这条恶犬有三个狗头,张开的嘴里滴着腥臭的涎水;背上和脖颈间缠着蛇,尾巴像一条摆动的龙。凡是走到它面前的人,听见它的吼声,腿都会发软。
赫拉克勒斯听完命令,没有争辩。他知道,这正是欧律斯透斯最盼望他失败的一次。可是他拿起狮皮和木棒,照旧上路了。
要走进冥府,不能像进一座普通的城那样只凭力气。
赫拉克勒斯先来到阿提喀的厄琉西斯。那里的人敬奉得墨忒耳和珀耳塞福涅,祭司熟悉关于生死之间的秘密礼仪。赫拉克勒斯曾在混乱中杀死肯陶洛斯人,身上背着血污。下到冥府以前,他必须先被净化。
在厄琉西斯,祭司为他洗去罪污。清水流过他的手臂和胸膛,祭坛前的火光照着他的脸。后来,他又接受秘仪,知道该怎样面对那条通向死者国度的路。
赫拉克勒斯不是第一次遇见死亡,可这一次,他要亲自走到死亡的门口去。
准备妥当后,他来到伯罗奔尼撒南端的忒那隆。那里临着阴沉的海,人们传说,在海边的岩洞和裂隙深处,有通往冥府的入口。风从黑洞里吹出来,像从地下带来冰冷的叹息。
赫拉克勒斯站在入口前。神使赫耳墨斯前来引路,雅典娜也暗中帮助他。赫拉克勒斯弯下身,走进岩石下的黑暗。身后的天光越来越远,脚下的路越来越冷。
越往下走,四周越静。没有鸟叫,没有树叶声,只有看不清的影子在远处移动。
赫拉克勒斯来到冥府的境内。那些悲哀的亡灵看见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走来,纷纷退开。活人的气息对他们来说太陌生了。有人缩在黑暗里,有人像雾一样从他身边滑过。
忽然,一个可怕的影子挡在前面。赫拉克勒斯认出那是戈耳工美杜莎的幽灵,立刻拔剑要砍。赫耳墨斯赶紧按住他的手,说:
“别挥剑。这里的亡灵只是影子,铁剑伤不了他们。”
赫拉克勒斯收住剑,继续往前走。
不久,他遇见了墨勒阿革洛斯的亡魂。这个曾经英勇的猎人站在幽暗里,已经没有生前的血色,却还保留着英雄的神情。他和赫拉克勒斯说起自己的家人,也说起自己的姐姐得阿尼拉。赫拉克勒斯听得认真,答应若能回到阳间,会记住这些话。
再往前,他看见两个人被困在石座上。那是忒修斯和庇里托俄斯。
他们曾狂妄地闯入冥府,想从哈迪斯身边夺走珀耳塞福涅。哈迪斯没有立刻杀他们,只让他们坐下。可他们一坐上去,就再也起不来,像被石头和铁链一起钉住了。
忒修斯看见赫拉克勒斯,伸出手来求救。赫拉克勒斯走过去,抓住他的手臂,猛地一拉。石座发出沉闷的响声,忒修斯终于被拉了起来,身上像撕开了一层沉重的壳。
庇里托俄斯也伸手求他。赫拉克勒斯又想救,可大地忽然震动,黑暗深处传来可怕的力量。那不是他一根木棒能打碎的禁令。赫拉克勒斯只得停手,把忒修斯带离那里,继续向哈迪斯的王宫走去。
哈迪斯的宫殿在阴暗的国土深处。那里没有人间宫殿的明亮金光,只有沉重的门、冷冷的石阶和在四周徘徊的亡魂。珀耳塞福涅坐在冥王身旁,像地下春天的影子,又像永远不散的夜色。
赫拉克勒斯走到哈迪斯面前,说明自己的来意:
“欧律斯透斯命我把刻耳柏洛斯带到人间。我不是来抢夺冥府的王位,也不是来放走亡灵。我只要把它带去给他看,然后再送回来。”
哈迪斯看着他。冥王不喜欢活人闯入他的国土,更不喜欢有人触碰他的看门犬。可是赫拉克勒斯已经走到这里,既没有躲藏,也没有撒谎。过了一会儿,哈迪斯答应了,却提出条件:
“你可以带走刻耳柏洛斯。但你不能用刀剑,也不能用木棒。若你真有本事,就空手制服它。”
赫拉克勒斯点头,把武器放下。他身上仍披着涅墨亚狮子子的皮,那狮皮刀枪难伤,是他走过许多险地后最可靠的护身物。
他向冥府的大门走去。还没有到门前,低沉的吼声已经从黑暗里滚来,像地下的雷。
刻耳柏洛斯守在门口。
它的三个头同时抬起,六只眼睛盯着赫拉克勒斯。蛇在它背上嘶嘶摆动,龙尾扫过地面,扬起冰冷的灰尘。它闻到活人的气味,猛地扑来。
赫拉克勒斯没有拔剑,也没有举棒。他等恶犬冲到近前,侧身避开最凶的一口,双臂一下箍住它中间的脖颈。两个狗头从左右咬来,牙齿咬在狮皮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毒涎滴在地上,像黑水一样冒着寒气。
刻耳柏洛斯奋力翻滚,尾巴抽打他的腿,背上的蛇缠向他的手臂。赫拉克勒斯咬紧牙关,越抱越紧。他的手指扣进恶犬粗硬的毛里,膝盖抵住它的胸口,不让它重新站稳。
恶犬吼叫起来,声音震得冥府的门都像在颤。亡灵们远远躲开,不敢靠近。赫拉克勒斯的胳膊被蛇咬住,肩膀被狗爪抓破,可他没有松手。他知道,只要放开一瞬,刻耳柏洛斯就会反扑,把他拖回黑暗深处。
搏斗持续了很久。最后,刻耳柏洛斯的吼声低下去,三颗头一颗接一颗垂下。它还在喘息,却不再能挣脱赫拉克勒斯的臂膀。
赫拉克勒斯用锁链牵住它,按照哈迪斯的许可,把它从冥府带向人间。
他们沿着来路往上走。越靠近地面,空气越温暖。刻耳柏洛斯从未离开过冥府,当第一缕阳光照到它身上时,它三个头一起咆哮,像痛恨这明亮的世界。它的爪子抓着岩石,想往回退。赫拉克勒斯用尽力气拉住锁链,把它拖出洞口。
海风吹来,阳光落在狮皮上。赫拉克勒斯终于又站在活人的土地上,而冥府的看门犬就在他身旁喘着粗气。
他一路把刻耳柏洛斯带到欧律斯透斯面前。迈锡尼的人远远看见那条三头恶犬,惊叫着逃开。宫门前的守卫也不敢靠近,只顾往后退。
欧律斯透斯原以为赫拉克勒斯再也回不来了。可现在,他听见沉重的脚步声和怪犬的吼声,吓得脸色发白。等他看清刻耳柏洛斯的三个头和缠满蛇的脖颈,再也顾不得国王的体面,连忙躲进自己准备好的铜瓮里,在里面发抖。
赫拉克勒斯站在宫前,牵着恶犬,没有说什么。最后一件任务也完成了。
欧律斯透斯不敢留下刻耳柏洛斯,只想赶快让它消失。于是赫拉克勒斯照着原先的约定,把这条恶犬送回冥府,交还给哈迪斯。刻耳柏洛斯重新守在阴暗的大门前,对亡灵吼叫,对活人张牙。
从此,欧律斯透斯再也不能拿这些差事来折磨赫拉克勒斯。那些艰难的劳作到这里结束了,而赫拉克勒斯带回冥府恶犬的故事,也成了人们最惊叹的一件功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