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卡利斯托是阿耳忒弥斯身边的少女,却被宙斯欺骗而怀上孩子。她被逐出林中队伍,又被变成母熊,最后和儿子阿卡斯一同升上天空,成为群星中的大熊与小熊。
阿耳卡狄亚山林里有一位少女卡利斯托,她跟随女神阿耳忒弥斯打猎,披着短衣,背着箭囊,发誓远离婚姻。她在林间奔跑,比许多猎人都敏捷,也因此深得女神喜爱。 有一天,宙斯看见卡利斯托独自在树林里休息,便变作阿耳忒弥斯的模样接近她。卡利斯托没有防备,灾祸就这样落到她身上。后来她努力隐藏自己的身孕,可在一次女伴们下水洗浴时,秘密再也遮不住了。 阿耳忒弥斯看见她违背了誓言,愤怒地把她逐出队伍。卡利斯托生下儿子阿卡斯后,又遭到赫拉嫉恨,被变成一头母熊,只能在山野间徘徊。她还有人的心,却发不出人的声音,见到猎犬和猎人也只能仓皇逃走。 多年以后,阿卡斯长成青年猎手,在林中遇见了这头母熊。母亲认出了儿子,向他走去,儿子却举起了长矛。宙斯不忍看见母子相残,便把他们一同提上天空,让卡利斯托成为大熊星,阿卡斯成为守护在旁的星辰。
阿耳卡狄亚多山,山上有松林、橡树和清冷的泉水。白天,鹿群从树影里穿过;夜里,狼的叫声会从远处传来。那里的人熟悉弓箭,也熟悉女神阿耳忒弥斯的名字,因为这位女神常在山野间行走,带着少女们追逐野兽。
卡利斯托就是这些少女中的一个。
她出身高贵,有的传说说她是阿耳卡狄亚王吕卡翁的女儿。可是她并不爱王宫里的织机和婚礼的歌声。她更愿意穿短衣,束起头发,把箭囊背在肩上,跟着阿耳忒弥斯走进树林。她发过誓,要像女神一样远离婚姻,守住自己的清白。
阿耳忒弥斯喜欢她。卡利斯托跑得快,眼睛亮,能在潮湿的泥地上认出鹿蹄的痕迹,也能在风里听见野猪拱土的声音。女伴们在山坡上张弓时,她常常第一个发现猎物。太阳晒过她的脸,树枝刮过她的腿,她却从不抱怨。
那时的卡利斯托以为,山林就是她的一生。她以为只要跟在女神身后,带着弓箭,守着誓言,灾祸就不会越过树影来找她。
有一天,猎队在山里奔走了很久。正午的日头压在树梢上,鸟也不大叫了。卡利斯托走得疲倦,离开了女伴,来到一片安静的林地。那里有柔软的草,有从石缝里流出的水。她放下弓箭,解开箭囊,靠在树下休息。
这时,宙斯从高处看见了她。
他知道卡利斯托是阿耳忒弥斯的伴从,也知道她不会轻易接近男子。于是他不用自己的模样来到林中,而是变作阿耳忒弥斯的样子。女神的衣带、弓箭、步态,甚至说话的声音,都像极了真的阿耳忒弥斯。
卡利斯托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女神”走来,连忙起身。她没有躲避,也没有怀疑,只带着亲近的神情迎上去。她以为是阿耳忒弥斯来寻她,便说自己只是太累了,才在这里歇息。
假扮成女神的宙斯靠近她。林中没有别的少女,没有猎犬,也没有谁能替她呼喊。卡利斯托这才觉出不对,可已经太迟了。灾祸落在她身上时,草地还是那片草地,泉水还在石间流着,只是她再也回不到先前的日子了。
宙斯离开后,卡利斯托独自留在树下。她重新拾起弓,手却发抖。她回到阿耳忒弥斯的队伍里,仍旧跟着女神打猎,仍旧背着箭囊,可心里藏着不能说的话。女伴们叫她,她就答应;阿耳忒弥斯看她沉默,她也低头不语。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身体渐渐变了。她把衣带束得更紧,走路时避开旁人的眼睛。山风吹过她的短衣,她会慌忙扯住衣襟。她害怕女神发现,也害怕女伴们追问。可是秘密藏在身体里,怎么能永远藏得住呢?
又过了一段日子,阿耳忒弥斯带着少女们追猎。她们从清晨追到午后,穿过荆棘,越过乱石,终于在一处山泉边停下。泉水清亮,照得见石头上的青苔。女神觉得天气炎热,便叫大家解下衣物,下水洗去汗尘。
少女们欢笑着走向水边,把弓箭放在岸上。卡利斯托却站在一旁,不肯下水。她说自己不热,又说想守着弓箭。女伴们起初没有在意,后来见她总是退后,便笑着拉她。卡利斯托脸色苍白,抓紧衣襟,怎么也不肯脱下猎衣。
阿耳忒弥斯看出了异样。她的目光像山中的月光一样冷,落在卡利斯托身上。女伴们围上来,拉开她的衣带。卡利斯托再也遮不住了,她怀着孩子的身形显露在众人眼前。
泉边一下安静了。
阿耳忒弥斯的队伍里容不下这样的事。女神曾要求身边的少女守住誓言,卡利斯托却已经怀了宙斯的孩子。不论这灾祸是不是她自己愿意承受,女神的怒气仍然落了下来。阿耳忒弥斯让她离开,不许她再跟随猎队。
卡利斯托站在水边,听见女神的命令,像被第二次丢进了寒冷的泉水里。她没有替自己辩清,也辩不清。她拾起弓箭,却再也不能走在阿耳忒弥斯身旁。昔日一同追猎的少女们看着她,有人惊讶,有人沉默,也有人不敢看她的眼睛。
从那以后,卡利斯托独自留在山林里。她没有回到无忧的少女队伍,也很难回到从前的家。后来,她生下一个男孩,给他取名阿卡斯。孩子的哭声在山谷里响起,卡利斯托抱着他,心里既欢喜又害怕。她知道,这个孩子带着宙斯的血脉,也会招来赫拉的目光。
赫拉果然知道了。
宙斯的情事一次又一次传到她耳中,她的怒气常常不落在宙斯身上,而落在那些被宙斯接近的女子身上。卡利斯托本已失去阿耳忒弥斯的庇护,又独自带着孩子,这时更无处躲藏。
赫拉来到她面前时,卡利斯托还保留着人的模样。她也许想求饶,也许想为自己和孩子辩解,可赫拉不愿听。天后的嫉恨像一张网,罩住了她。
赫拉伸手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摔倒在地。卡利斯托的手指开始弯曲,指甲变成了硬爪;她的双臂变粗,贴着地面;黑褐色的毛从皮肤里长出来,盖住了她的肩背。她想开口呼喊,出来的却是一声低沉的兽吼。她的脸变长,嘴里生出利齿。片刻之间,山林里的少女不见了,地上只剩下一头母熊。
可是她的心没有变成野兽的心。
卡利斯托仍然记得自己是谁,记得阿耳忒弥斯的弓,记得泉水边羞惧的目光,也记得刚出生不久的儿子。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想用手去抱孩子,却只能把泥土抓出深痕。她想叫阿卡斯的名字,可喉咙里只有粗哑的吼声。
从此,她在阿耳卡狄亚的山里游荡。她怕猎人,因为猎人的长矛会刺穿熊皮;她也怕野兽,因为野兽不认得她还有人的心。猎犬一叫,她就逃进灌木;夜晚月亮升起,她会走到泉边,看着水里的影子。水中不是少女的脸,而是一头毛发蓬乱的熊。
她有时远远看见村庄里的灯火,便不由自主走近。可人们一看见熊影,就拿起火把、石块和矛,喊叫着把她赶走。她不能告诉他们,她曾经也是人;她不能告诉他们,她不是来伤人的。她只能转身奔进黑暗的林子。
阿卡斯一天天长大。他没有在母亲怀里长久停留,也不知道山中那头母熊就是自己的母亲。后来,他成了强壮的青年,学会了拉弓、投矛、追踪野兽。阿耳卡狄亚的山野养大了他,也把猎人的本领交给了他。
有一天,阿卡斯带着猎具进入树林。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地上有新鲜的兽迹。他顺着痕迹往前走,忽然看见一头母熊从树后出现。
那正是卡利斯托。
多年过去,她的身躯已经完全像熊,只有心里那点人的记忆没有熄灭。她一眼看见阿卡斯,立刻认出了他。母亲认得自己的孩子,哪怕孩子已经长成青年,肩上背着弓,手里握着矛。她忘了自己现在的模样,忘了人看见熊会害怕,只慢慢向他走去。
阿卡斯却不知道面前是谁。他看见一头母熊走近,以为野兽要扑来,立刻举起长矛。他站稳脚步,瞄准熊的胸口。卡利斯托停了一下,发出低低的声音。那声音在她心里也许是呼唤,在阿卡斯耳中却只是兽吼。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长矛就要投出。若再晚一瞬,儿子会亲手杀死母亲,母亲也会死在不能说出口的呼唤里。
这时,宙斯看见了这一幕。他曾让灾祸降到卡利斯托身上,如今不愿再看母子相残。于是他从天上伸出力量,抓住卡利斯托和阿卡斯,把他们从林间提起。长矛没有落下,熊爪也没有碰到儿子的衣角。山林、树梢、泉水和猎犬的叫声都在他们脚下远去。
他们升上天空,离开了阿耳卡狄亚的山谷。
宙斯把卡利斯托安置在群星之间,让她成为大熊;又把阿卡斯放在她身旁,成为守在附近的星辰。夜晚来临时,人们抬头望见北方天空,便说那是卡利斯托和她的儿子。母亲不再在山林中躲避猎犬,儿子也不会把长矛刺向母亲。
可是赫拉并没有因此平息怒气。她看见卡利斯托被放到天上,反而觉得这个女子得了荣耀。于是她去求海中的神灵,不让大熊像别的星辰那样落入海水中休息。于是,在人们的说法里,那头天上的熊总是在北方绕行,始终不得沉入海里。
阿耳卡狄亚人后来也记得阿卡斯的名字。他成了与这片土地相连的祖先人物,而卡利斯托的遭遇则留在星空和山林的传说里。有人夜里赶路,看见北方的群星缓缓转动,会想起那个曾跟随阿耳忒弥斯奔跑的少女。
她曾在松林间背着弓箭,曾在泉水边失去同伴,曾带着人的心困在熊的身体里。最后,她没有回到从前的山林,也没有回到女神的队伍。她被挂在天空中,成了人们一抬头就能看见的星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