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七将攻打底比斯的末尾,厄忒俄克勒斯与波吕涅刻斯在城门前相遇。兄弟决斗以同归于尽告终,城邦也因埋葬问题再次分裂。
阿尔戈斯军队来到底比斯城下时,兄弟间的争执已经变成公开战争。母亲试图把他们从毁灭边缘拉回,但七门之战仍把厄忒俄克勒斯和波吕涅刻斯推向彼此。随后的决斗中,二人互相杀死,俄狄浦斯家族的诅咒又转入埋葬之争。
早先关于王位的争执已经结出了恶果。波吕涅刻斯在阿尔戈斯找到盟友,厄忒俄克勒斯则选择用武力守住底比斯。本篇开始时,私人争端已经变成围城之战,兄弟二人再也不能像同一屋檐下的人那样说话。他们隔着城墙、军队和父亲留下的旧诅咒彼此相对。
底比斯很快听见了敌军的消息。
城里的人登上城墙,看见远处尘土滚滚,马匹嘶鸣,铜盾在阳光下连成一片。妇女们奔向神庙,抱住神像,求雅典娜、阿瑞斯和守护城邦的众神不要让敌人的火烧进家门。老人们站在门口,低声谈着俄狄浦斯家的灾祸,说这场战争像早已埋在地下的火,如今终于冒了出来。
厄忒俄克勒斯没有退让。他披上铠甲,召集将领,分派守城的人手。底比斯有七道城门,敌军有七位首领,他便让每一处城门都有一名勇士防守。他听着探子的回报,知道哪一位敌将站在哪一门前,盾上画着什么图案,口中喊着怎样的誓言。
最后,探子说到第七门。
那里站着波吕涅刻斯。
他举着盾,带着阿尔戈斯人的军队,公开向自己的兄弟挑战。他不是要绕开城墙,也不是只求谈判。他要在故乡的门前夺回王权。
厄忒俄克勒斯听完,脸色沉了下来。他决定亲自去守那一道门。
有人劝他不要去。兄弟相杀是不祥的事,俄狄浦斯家已经背负太多血和泪,不能再让亲兄弟在城门下用剑说话。可是厄忒俄克勒斯心里像被铁钩钩住。他说敌人已经站在城外,若他不去,便是怕了自己的兄弟;若他退让,底比斯就会落入外邦军队手里。
在另一种古老的讲述里,年老的伊娥卡斯忒还活着。她听见两个儿子要在城门外决斗,急忙赶到他们中间。她已经失去丈夫,也受尽王家的羞辱,只想保住两个儿子的性命。
她看见波吕涅刻斯从营中走来,也看见厄忒俄克勒斯从城门里出来。一个披着流亡者带回的战甲,一个穿着国王的铠甲,两人隔着尘土和长矛相望。
伊娥卡斯忒伸手拉住他们,求他们想一想同一个母亲、同一个屋檐、同一张饭桌。她对厄忒俄克勒斯说,王位留不住人的性命;又对波吕涅刻斯说,带外邦人攻打故乡,即使胜了,也会留下洗不掉的血。
波吕涅刻斯说,他要的只是曾经属于自己的那一年。厄忒俄克勒斯说,王权一旦交出,底比斯就会陷入更大的混乱。两人说着说着,旧怨又翻上来,话语像刀一样互相刺去。
母亲的哀求没能拦住他们。
战斗从城外烧起。
阿尔戈斯人的号角响了,战车向前冲,车轮压过干硬的土地。攻城的人举着盾牌靠近城门,守城的人从墙上投下石块和标枪。铜器相撞的声音震得人耳朵发疼,马匹受惊后高高扬蹄,尘土混着汗水和血气扑到人的脸上。
七道城门外,各有一场恶战。
有的首领高声夸耀,要把底比斯烧成灰;有的首领沉默地推近城墙,只等登上垛口。守城的底比斯人也不退。他们知道城门一破,家里的老人、妻子和孩子就会落到敌人手里。于是他们把门闩顶紧,把盾牌挤在一起,站在箭雨和石块中死守。
厄忒俄克勒斯来到了波吕涅刻斯所在的城门。
这道门前的风似乎比别处更冷。兄弟二人隔着一片被踩乱的土地相望。波吕涅刻斯身后是阿尔戈斯的战车和旗帜,厄忒俄克勒斯身后是底比斯的城墙和守军。他们都知道,旁人已经不能替他们结束这件事。
有人再次请求厄忒俄克勒斯回城,让别的将领迎战。也有人劝波吕涅刻斯退一步,先撤兵,再求诸神裁断。可是两兄弟都没有听。
他们走到阵前,举起长矛。
决斗开始时,四周的人都向后退开。
两人的盾牌先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长矛从盾边探出,又被对方挡开。尘土在脚下扬起,他们绕着彼此移动,眼睛盯着对方的肩膀和手腕,寻找一瞬间的空隙。
厄忒俄克勒斯先猛攻。他把盾压低,长矛朝波吕涅刻斯的胸口刺去。波吕涅刻斯侧身躲开,矛尖擦过铠甲,划出刺耳的声响。他很快还击,长矛对准兄弟的肋下。厄忒俄克勒斯用盾缘磕开,手臂被震得发麻,却没有后退。
他们从小在同一座宫殿里长大,也许曾一起练过武,知道彼此惯用的招式。正因为如此,这场搏斗比寻常敌人更可怕。每一次假动作都可能被看穿,每一次迟疑都可能送命。
长矛折断后,他们拔出剑来。
剑刃短了,距离也近了。两人的呼吸都粗重起来,汗水从头盔边沿流下。波吕涅刻斯挥剑砍向厄忒俄克勒斯的肩头,厄忒俄克勒斯举盾挡住,趁势向前一刺。剑尖穿过甲片的缝隙,刺入波吕涅刻斯的身体。
波吕涅刻斯踉跄了一下,膝盖几乎落地。
底比斯城上的人发出一阵惊呼,阿尔戈斯军中也骚动起来。厄忒俄克勒斯以为胜负已定,向前逼近。可是受伤的波吕涅刻斯没有立刻倒下。他用最后的力气稳住身体,趁厄忒俄克勒斯靠近时,把剑刺了出去。
这一剑也刺中了要害。
厄忒俄克勒斯的身体一僵,手里的盾慢慢垂下。两兄弟几乎同时倒在尘土里,血从铠甲下流出来,渗进他们共同故乡的土地。
城门前一时安静得可怕。
刚才还在喊杀的人都看着地上的两具身体。厄忒俄克勒斯没有保住自己,波吕涅刻斯也没有夺回王位。他们一个守着城门死去,一个倒在城门外死去。争了一年的王权,到最后只剩两把染血的剑和两面倾倒的盾。
如果伊娥卡斯忒还在场,她看见两个儿子相继倒下,心也跟着碎了。传说她在尸体旁拔剑自尽,倒在他们之间。这样一来,俄狄浦斯的家门又添了一层血,母亲和儿子都死在同一场灾祸里。
兄弟死后,战局也走到了尽头。
阿尔戈斯的首领大多战死,安菲阿剌俄斯在败退时被大地裂缝吞没,阿德拉斯托斯驾车逃走,成了少数生还的人。底比斯没有被攻破,可城里没有胜利的欢呼。守住城门的人看着死去的国王,知道这不是一场值得庆贺的胜仗。
厄忒俄克勒斯和波吕涅刻斯的尸体被抬到城内外。一个被称为保卫底比斯的王,一个被称为带兵攻城的叛徒。可他们本来是同一位父亲的儿子,同一位母亲所生的兄弟。
新的掌权者克瑞翁站出来处理战后的事。他命令底比斯人为厄忒俄克勒斯举行葬礼,让他按城邦的英雄和守卫者下葬;至于波吕涅刻斯,克瑞翁下令不得埋葬,不得哭祭,要把他的尸体留在城外,让鸟和野狗撕食。
这个命令传开时,城里人低声议论,却不敢公开反对。战争刚刚结束,城门上还有血迹,谁也不愿在新王面前惹祸。
只有安提戈涅听见后,心里不能安宁。
她看见的不是一个叛徒的尸体,而是自己的兄长。无论他犯了什么错,无论他带来了多少灾难,死者总该归入泥土,亲人总该为他撒上一把尘土。可是那已经是另一个悲伤故事的开端。
在兄弟对阵的这一天,底比斯保住了城墙,却失去了俄狄浦斯的两个儿子。城门外的尘土吸干了他们的血,也把那场关于王位的争执埋成了更深的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