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珀涅罗珀被求婚人逼到无路可退,决定拿出奥德修斯的硬弓,谁能拉开弓弦并一箭穿过十二把斧孔,她就嫁给谁。乔装成乞丐的奥德修斯坐在厅中,看着他们一个个失败,终于拿起自己的弓,射出了归来后的第一箭。
伊塔卡王宫里,求婚人日日饮酒宰羊,催促珀涅罗珀另嫁。珀涅罗珀知道自己不能再无限拖延,于是提出一场比赛:把奥德修斯从前那张硬弓取出来,摆好十二把斧子,谁能拉开弓弦,并让箭穿过十二个斧孔,她就跟谁离开这座宫殿。 第二天,珀涅罗珀亲自把弓从库房里取出。那把弓是奥德修斯留下的旧物,弓身坚硬,弓弦久已收起,只有真正熟悉它的人才知道怎样上弦。她把十二把斧子一字排开,斧柄上的孔洞连成一条细窄的直线,像是给箭预先画好的路。 求婚人一个接一个上前试弓,却没有一个人能把它拉开。有人把弓烤暖,有人抹上油脂,有人咬牙硬撑,最后都只是在众人面前出丑。忒勒玛科斯也试了一次,几乎就要成功,却被奥德修斯暗中制止,只好把弓放回去,假装自己还年轻,不足以完成这场考验。 当坐在门边的乞丐也要求试一试时,大厅里顿时充满嘲笑。可奥德修斯早已恢复神智,只是仍披着破衣。他身边忠心的仆人递过弓来,忒勒玛科斯又命众人不要阻拦,奥德修斯便像检视乐器一样摸过弓身,轻轻一拉就把弓弦稳稳扣上。 弓弦发出清亮的响声,厅中立刻安静下来。奥德修斯搭上第一支箭,一箭射穿十二把斧孔,随后又转身射倒安提诺俄斯,宣布自己已经回到家中。原本只是比试的大厅,瞬间变成了清算仇敌的战场,求婚人的宴饮和笑声也到此终结。
伊塔卡的王宫已经很久没有安静过。
白天,求婚人坐在厅里吃喝。他们叫仆人牵来羊和肥猪,割肉烤肉,酒杯一只接一只递上去。晚上,他们又唱歌、说笑、争吵,好像这座宫殿早已归了他们。奥德修斯离家多年,没有消息,许多人都说他死在海上了。可他的妻子珀涅罗珀仍住在楼上,日日守着这座家。
她拖延过很久。她说要先给老王拉厄耳忒斯织完裹尸布,白天织,夜里又悄悄拆掉。后来这件事被女仆泄露,求婚人再也不肯等了。他们围着她,逼她选一个丈夫。她的儿子忒勒玛科斯已经长大,却还没有足够的力量把这些人赶出去。
就在这时,一个衣衫破旧的乞丐来到王宫。没有几个人看得起他。求婚人辱骂他,向他扔脚凳,笑他贪吃。只有少数忠心的仆人怜悯他,忒勒玛科斯也暗暗照看他。
这个乞丐其实就是奥德修斯。
他已经回到伊塔卡,只是雅典娜让他改换了模样,使他像一个流浪多年、满身尘土的老人。他不能马上表明身份。大厅里有那么多求婚人,他们年轻、强壮、手里有武器。他要先看清谁忠心,谁背叛,再寻找下手的时机。
那天夜里,珀涅罗珀叫人把乞丐请来。她想从这个陌生人口中打听丈夫的消息。奥德修斯坐在火光旁,低着头,用编好的话告诉她:他曾见过奥德修斯,那英雄还活着,正在回家的路上。
珀涅罗珀听了,心里像被旧伤牵动。她愿意相信,又怕自己只是被安慰。她说,梦有两扇门,一扇由牛角做成,出来的梦会成真;一扇由象牙做成,出来的梦只会骗人。她不知道自己的盼望到底从哪一扇门来。
最后,她说出了第二天的决定。
“我不能再拖下去了,”她说,“明天我会拿出奥德修斯的弓。那是他从前最喜爱的硬弓。我会让人摆好十二把斧子。谁能拉开弓弦,让一支箭穿过十二把斧子的孔,我就跟谁离开这里。”
乞丐听完,并没有惊慌。他看着她,说这场比赛应该举行,而且不要再延期。还没等那些人真正得胜,奥德修斯就会回来。
珀涅罗珀听见这话,只当是一个可怜人给她的祝愿。她回到楼上,心里仍然沉重。可坐在厅角的奥德修斯知道,明天就是清算的日子。
第二天,宫殿的大厅被收拾出来。
珀涅罗珀从楼上走下,身边跟着女仆。她来到库房门前,取下钥匙。那库房里藏着奥德修斯留下的许多东西:铜器、铁器、衣物,还有那张硬弓。
这张弓不是普通的弓。它曾属于欧律托斯,后来传到伊菲托斯手中,最后送给了奥德修斯。奥德修斯在伊塔卡时珍爱它,但出征特洛伊没有带走,只把它留在家里。多年过去,弓仍安放在深处,弓身弯曲坚韧,弓弦早已收起,没有随便给人碰过。
珀涅罗珀把弓抱出来时,忍不住哭了。她想起丈夫过去站在厅里,轻松地拉开这张弓,把箭射向远处。那时候宫殿里有主人,有秩序,有笑声;如今同一座大厅里,却坐满了想夺走她家产的人。
她擦干眼泪,命人把弓拿到求婚人面前,又叫人搬出十二把斧子。斧柄被固定在地上,斧头上的孔一个接一个排成直线。比赛的人必须先拉开奥德修斯的硬弓,再从远处射出一箭,让箭穿过这些孔。
这不是只靠蛮力能办到的事。手要稳,眼要准,弓弦要上得去,箭也要沿着一条细线飞过去。
大厅里一下热闹起来。求婚人看着那张弓,有人跃跃欲试,有人装作轻松地笑。他们平日里吃掉奥德修斯的牛羊,占用他的酒和奴仆,如今又盯着他的妻子。可当真正属于奥德修斯的弓摆在他们面前时,许多人心里第一次有些发怵。
珀涅罗珀站在众人面前,说出了规则:谁能上弦并射穿十二把斧孔,她就嫁给谁。
忒勒玛科斯听见这话,心里一紧。他知道母亲已经被逼到最后一步。他也知道,坐在厅中的那个乞丐并不是别人,正是他的父亲。父子二人已经暗中相认,夜里还一起把厅里的武器搬走,只留下少数刀枪挂在显眼处,借口是怕烟火熏坏。
现在,一切都到了门口。
忒勒玛科斯先站出来。他说自己也要试试。如果他能拉开弓、射过斧孔,母亲就不必离开这个家了。
他把斧子摆正,又拿起弓。第一次,他用力拉,弓弦没有上去。第二次,他咬紧牙关,手臂绷起,还是差一点。第三次,他几乎成功了。
奥德修斯坐在旁边,悄悄向他使了个眼色。
忒勒玛科斯明白了。他不能在这时把弓拉开。若他成功,求婚人会警觉,也会破坏父亲的计划。于是他放下弓,故意叹口气,说自己还年轻,力气不够,让求婚人来试。
求婚人开始一个接一个上前。
他们先让莱奥得斯试。莱奥得斯是给他们占卜的人,平时不太喜欢那些放纵的宴饮。他拿起弓,试着弯动弓身,可弓像一块不肯低头的硬木,纹丝不顺。他的手掌被磨痛,只好把弓放下,说这张弓会给许多人带来死亡,谁也别轻看它。
安提诺俄斯听了,脸色不好。他是求婚人中最傲慢的一个,最常带头羞辱忒勒玛科斯和乞丐。他不愿承认这张弓难倒了他们,便说今日正逢阿波罗的节日,不如先献祭,明日再比。
可他心里也急。求婚人叫人拿来脂油,把弓身烤暖、擦润,想让木角变得柔和些。有人把弓放到火边慢慢烘,有人用油抹过弯曲处。大厅里飘着油脂和烤肉的气味,求婚人围着那张弓,好像围着一头难驯的野兽。
一个又一个人试了。
他们伸直手臂,把弓抵在膝上,脸涨得通红。有人用力过猛,指节发白;有人还没拉几下,就怕被别人笑话,假装说弓太滑;有人把弓弦套到一半,忽然松脱,弦头弹回,打得手腕发麻。
厅中的笑声慢慢少了。
他们平日里夸耀自己多么强壮,多么配得上珀涅罗珀,可奥德修斯留下的一张弓,就把他们挡在门外。
这时,乔装的奥德修斯从座位上开口。他仍穿着破衣,像一个靠人施舍的老人。他说自己也想试一试这张弓,看看多年漂泊之后,手上是否还剩一点力气。
大厅里立刻炸开了。
求婚人骂他贪心,说一个乞丐吃了几口肉、喝了几口酒,就忘了自己的身份。安提诺俄斯尤其恼怒。他不怕乞丐成功,他怕众人出丑之后,一个乞丐竟能碰那张弓。那会让他们的脸面掉在地上。
珀涅罗珀却说,若这个客人试一试,又有什么妨碍?就算他拉开了弓,她也不会嫁给一个流浪乞丐。她愿意给他一件衣服和一把剑,让他带着礼物离开。
忒勒玛科斯这时站出来,声音比从前坚定得多。他说弓是家中的东西,归他处置。他请母亲回楼上去,照看女仆和织机,厅里的事由男人来办。
珀涅罗珀听见儿子这样说,心里又惊又酸。她知道忒勒玛科斯已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角落里的孩子。她没有再争,带着女仆回到楼上。她还不知道,自己离开大厅后,真正的奥德修斯就要显露出来。
珀涅罗珀走后,厅中只剩求婚人、忒勒玛科斯、那个乞丐,还有几个忠心的仆人。
奥德修斯早已试探过他们。牧猪人欧迈俄斯和牧牛人菲洛提俄斯仍旧忠心,他们看见主人家被人糟蹋,心里一直难受。奥德修斯把他们叫到外面,问他们若奥德修斯回来,愿不愿帮他。两人说,若神明真让主人归来,他们一定站在主人一边。
于是奥德修斯向他们露出身上的旧伤。那是他年轻时打猎,被野猪獠牙划开的伤痕。两个仆人认出主人,哭着抱住他。奥德修斯却让他们忍住,不许在厅里露出神色。他吩咐他们关紧大门,看住女仆,不让消息传出去。
现在,欧迈俄斯拿起弓,准备递给乞丐。
求婚人大声喝止。他们威胁牧猪人,说他若敢把弓交给乞丐,以后一定要受苦。欧迈俄斯一时停住,脸色为难。
忒勒玛科斯立刻斥责他:“把弓拿过去。这里由我作主。”
欧迈俄斯听从少主的话,把弓送到奥德修斯手中。与此同时,菲洛提俄斯走到外面,把院门闩紧。老保姆欧律克勒亚也把女仆留在屋内,不许她们乱跑。
大厅里的求婚人还在嘲笑。他们看着那个乞丐低头端详弓身,以为他只是舍不得放下这件贵重东西。
奥德修斯没有理会他们。
他把弓拿在手里,像一个熟练的琴师拿起久别的竖琴。他先看弓身是否被虫蛀,又用手指按过弯处,试它是否仍旧有力。随后,他轻轻一拉,就把弓弦套了上去。
没有挣扎,没有狼狈,也没有喊叫。
弓弦发出清亮的声音,像燕子掠过屋檐时一闪而过的鸣声。
大厅安静了。
那些刚才还大笑的人,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他们终于明白,眼前这个衣衫破烂的人不是普通乞丐。可他们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外面的雷声忽然响起。那像是宙斯从远处给出的信号。
奥德修斯听见雷声,心里明白神明已经应允。
忒勒玛科斯站到父亲身边,手握着剑。欧迈俄斯和菲洛提俄斯也各守一处。门已经关上,武器大多被移走,求婚人仍坐在厅里,手边只有酒杯和餐刀。
奥德修斯把箭搭上弦。
他没有离开座位,也没有装作费力。他抬起弓,望向那一排斧孔。十二把斧子直直排着,铁孔在厅中连成一道狭窄的路。箭头对准第一孔,弓弦拉满。
一瞬间,大厅里仿佛只剩弦声。
箭飞了出去,穿过第一把斧,第二把,第三把……一直穿过十二把斧孔,没有偏斜,也没有撞落。它带着细而急的风声,越过最后一个孔,钉向远处。
比赛结束了。
可是奥德修斯没有放下弓。
他转向忒勒玛科斯,说客人们的比赛已经完了,现在该为他们摆上另一场宴席。他的声音不再像乞丐那样低弱,而像多年以前王宫主人发号施令时一样沉稳。
忒勒玛科斯立刻系紧腰带,拿起剑,站在父亲旁边。
求婚人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安提诺俄斯正举起酒杯,准备喝酒。他从没想到死亡会在这一刻来到。他以为射箭只是比赛,以为珀涅罗珀只是又一次拖延,以为那个乞丐就算拉开弓,也不敢在他们面前做什么。
奥德修斯已经取出第二支箭。
箭离弦而去,射中安提诺俄斯的喉咙。酒杯从他手中掉下,鲜血涌出,桌上的面包和肉被撞翻。他倒在地上时,求婚人才猛然惊叫起来。
他们以为乞丐误杀了人,纷纷喊着要他偿命。奥德修斯站起来,撕去伪装中的软弱。他对他们说,他就是奥德修斯,已经从远方归来。他们多年来吞吃他的财物,逼迫他的妻子,谋害他的儿子,如今一个也别想逃。
求婚人这才真正害怕。
他们四处寻找武器,却发现墙上的枪矛和盾牌大多不见了。门已锁住,院路被挡住。欧律玛科斯试着把罪责推到安提诺俄斯身上,说都是他带头作恶,愿意赔偿牛羊和金银。奥德修斯没有接受。他知道这些人不是一时糊涂,他们在他家中放纵多年,还打算杀死忒勒玛科斯。
于是,射箭比赛的厅堂变成了审判的厅堂。
第一箭穿过十二把斧孔,证明奥德修斯仍是这张弓的主人;第二箭射倒安提诺俄斯,宣告他已经回到自己的家。求婚人的喧闹声被恐惧压住,门外无人能救他们。珀涅罗珀在楼上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远处隐约传来喊声。
而在大厅中央,奥德修斯握着弓,站在儿子身边。漂泊二十年的主人,终于不再用乞丐的声音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