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赫拉克勒斯还没有出生,赫拉便已经设法让他的命运绕了一个大弯;等他落到人间,蛇、琴、山林和狮子又一个接一个来到他面前。这个孩子从摇篮里就显出惊人的力量,最后在少年时走向一条艰难却光荣的路。
底比斯的王后阿尔克墨涅美丽而端正,她的丈夫安菲特律翁出征在外。宙斯化作安菲特律翁的模样来到她身边,于是阿尔克墨涅怀了一个神的孩子;真正的安菲特律翁回来后,她又怀了一个凡人的孩子。两兄弟还未出生,天上的争执已经开始。
底比斯城里住着安菲特律翁和他的妻子阿尔克墨涅。阿尔克墨涅出身高贵,性情端正,她的丈夫离家出征时,她守在宫中,等着战车的声音重新在门前响起。
有一天夜里,安菲特律翁回来了。
至少阿尔克墨涅看见的是他。那人穿着丈夫的样子,说着丈夫才知道的话,还带来胜利的消息。他走进屋中,像久别归来的战士一样同妻子相见。阿尔克墨涅没有疑心。她以为丈夫已经在夜色里赶回了家。
可是那不是安菲特律翁,而是宙斯。
天还未亮,宙斯离开了。后来,真正的安菲特律翁才从战场回来。他兴冲冲地进门,说起自己的胜利,阿尔克墨涅却惊讶地看着他,说这些话昨夜已经听过了。
安菲特律翁脸色变了。他不是愚钝的人,妻子的神情又不像说谎。他请来先知询问,才知道神王宙斯曾披着他的形貌来到屋中。
阿尔克墨涅后来生下两个孩子。一个是宙斯的儿子,一个是安菲特律翁的儿子。神的孩子后来叫赫拉克勒斯,凡人的孩子叫伊菲克勒斯。可是他们还没有落地时,天上的赫拉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宙斯得意起来。他在诸神面前说,珀耳修斯一族中快要出生一个孩子,将来要统治周围的人。
赫拉听见这话,心里立刻明白:宙斯说的是阿尔克墨涅腹中的儿子。她没有当场发怒,只让宙斯发誓,说今日第一个从珀耳修斯血脉中出生的男孩,必将成为众人之主。
宙斯没有多想,便发了誓。
赫拉等的正是这一句。她立刻下到人间,先来到阿尔克墨涅的门前,使生产的时刻停住。屋里的人来回奔走,热水一盆盆端进端出,接生的妇人低声催促,阿尔克墨涅忍受着长久的痛苦,孩子却迟迟不能出生。
随后赫拉又赶到另一个家中。那里也有珀耳修斯的后裔,他的妻子正怀着孩子。赫拉催促那孩子提前落地,于是欧律斯透斯先出生了。
宙斯的誓言已经说出口,不能收回。原本该高高在上的赫拉克勒斯,还未睁眼,便被赫拉摆到另一个人的后面。日后他要受欧律斯透斯差遣,许多苦难正是从这里埋下的。
可是命运被拖弯了,并不等于这个孩子会软弱地长大。
阿尔克墨涅终于生下了两个男孩。一个身上带着神的力气,一个只是凡人之子。兄弟俩躺在同一个屋子里,乳母把他们裹在襁褓中,小小的手还握不住东西。
赫拉仍不肯放过宙斯的儿子。
一天夜里,屋中灯火微弱,守夜的人也打起了盹。两条大蛇从门缝或阴影里爬进来,鳞片擦过地面,发出细细的声音。它们昂起头,吐着信子,慢慢靠近摇篮。
伊菲克勒斯先被惊醒。他一看见蛇,吓得大哭,拼命蹬开被子,想往外躲。哭声惊动了屋里的人,可他们还没来得及冲到孩子身边,另一个婴儿已经伸出了手。
赫拉克勒斯没有哭。
他两只小手一把抓住两条蛇的脖子,像抓住两根绳子似的用力握紧。蛇身缠绕着他的胳膊,扭动、翻滚,尾巴拍打着摇篮,可那孩子的手越收越紧。等安菲特律翁提着剑冲进来时,两条蛇已经软下去,死在婴儿手中。
屋里的人愣住了。乳母忘了哭,仆人忘了跑,安菲特律翁也放下了剑。他看着这个还不会说话的孩子,心里又惊又怕。
后来,人们更加确定:这个孩子不是寻常人家的儿子。他身上的力量,早在摇篮里便显露出来了。
赫拉克勒斯渐渐长大。他的肩膀比同龄孩子宽,手臂也更有力。别的孩子还在院中追逐嬉闹时,他已经能拉开沉重的弓,能驾驭躁动的马,能把木矛投得很远。
安菲特律翁希望他成为真正的英雄,便请人教他各种本领。有人教他驾车,让他懂得怎样握住缰绳,怎样在车轮颠簸时稳住身体;有人教他角力和拳斗,让他学会摔倒之后立刻站起;有人教他射箭,告诉他要看风、看距离,也要看猎物下一步会往哪里逃。
他学这些学得很快。只要是弓、矛、马、盾,他一碰便有精神。
可是学琴时就不同了。
教他音乐的是里诺斯。老师坐在一旁,拨动琴弦,要他照着声音弹奏。赫拉克勒斯试了几次,总弹不好。他的手太重,性子又急,琴弦在他指下不是乱响,便是险些断掉。
里诺斯恼了,拿起教鞭责打他。
赫拉克勒斯从小就有惊人的力量,却还没有学会怎样收住怒气。他被打得火起,顺手抓起手边的琴,猛地朝老师砸去。那本该发出乐声的琴成了重物,里诺斯当场倒下,再也没有起来。
屋中一片大乱。众人惊恐地围上来,赫拉克勒斯也怔住了。他并不是预先想杀人,可他的手一旦挥出去,后果便比别人重得多。
安菲特律翁知道,这个孩子不能再只留在城中。城里的屋梁、琴弦、老师和规矩,都挡不住他忽然爆发的力气。于是他把赫拉克勒斯送到乡野,让他去看守牛群,也让山风、草地和野兽来磨他的性子。
赫拉克勒斯来到牧场以后,日子变得粗粝起来。清晨,他赶着牛群走向山坡;中午,他坐在树荫下吃干粮;夜里,风从山谷吹过,牛铃声在黑暗里一下一下地响。
这里没有华丽的屋子,也没有老师拿着琴坐在他面前。这里有乱石、荆棘、溪水和野兽留下的脚印。赫拉克勒斯的身体在这样的日子里长得更快。他在山坡上奔跑,扛起木头,追赶走散的牛,手掌被缰绳和树皮磨出硬茧。
不久,喀泰戎山一带出现了一头狮子。它躲在树林和岩洞之间,夜里下山袭击牲畜。牧人早晨去清点羊圈,只看见血迹拖过草地;牛群闻到气味,便不安地挤在一起。
赫拉克勒斯听说后,拿起武器上了山。
他在山里寻找狮子的踪迹。白天,他沿着泥地上的爪印走;夜里,他靠在树下休息,耳朵听着草丛中的响动。那不是一场城中少年炫耀力气的游戏。狮子有利爪,有牙齿,会从暗处扑出来,一旦慢了一步,人就会倒在血泊里。
赫拉克勒斯没有退。他一连追踪多日,终于在山中遇见那头猛兽。狮子从岩石后扑出,鬃毛竖起,吼声震得山谷发颤。赫拉克勒斯迎上去,同它缠斗。尘土被脚步踢起,灌木被压断,狮子的爪子划过他的身体,他却抓住机会,用强大的手臂制住了它。
最后,狮子倒在山地上。
少年赫拉克勒斯带着猎获回到人们面前。从那以后,附近的牧人提起他的名字,语气里多了敬畏。他不只是一个力气大的孩子了。他已经能独自面对山林中的凶兽。
赫拉克勒斯长到少年时,心里也开始明白,力量本身不能告诉一个人该往哪里走。他能杀死蛇,也能误杀老师;他能保护牛群,也能在怒气中毁掉身边的人。这样的力量如果没有方向,迟早会带来灾祸。
有一个流传很广的故事说,就在他年轻时,他曾独自走到僻静的地方,心里想着将来该过怎样的一生。路边尘土松软,远处山坡起伏,少年坐在那里,像许多还没选择道路的人一样沉默。
这时,两位女子向他走来。
一个打扮得华丽,神情柔和,走路时带着香气。她告诉赫拉克勒斯,如果跟她走,日子会轻松愉快:不用忍受辛苦,不必冒险,不必在寒夜守候,也不必在战场上流血。美食、美酒、柔软的床和众人的赞美,都会来到他身边。
另一个女子衣着朴素,脸上没有讨好人的笑。她走近后,对赫拉克勒斯说,她不能许诺轻松的日子。要想得到真正的好名声,就得劳作;要想被朋友信任,就得守信;要想让城邦和亲人得到保护,就得冒险。神明赐给人的好东西,没有一样是不经努力便能长久握住的。
赫拉克勒斯听着,没有立刻说话。
前一条路柔软,像铺好的毯子;后一条路粗硬,像山上的石子。可他知道,自己生来不是为了只躲在安乐里。他也已经见过,若不约束自己的力量,它会伤人;若把力量用在艰难处,它也能救人。
于是他选择了后一个女子所指的路。
后来人们说,那华丽的女子代表安逸和享乐,那朴素的女子代表德行和艰苦。赫拉克勒斯从少年时起,便把自己交给了后者。这个选择没有让他的日子变得轻松,反而让他一步步走向更多危险;可也正因为如此,他的名字才没有停在“力气大的孩子”上,而成了后世反复讲述的英雄之名。
赫拉曾经拖住他的出生,让他落在欧律斯透斯之后;也曾派蛇爬进他的摇篮,想在他还不会说话时夺走他的命。可是这个孩子活了下来。他在惊惧的屋子里握死毒蛇,在山野中学会忍耐,又在少年时选定艰难的道路。赫拉克勒斯的童年就这样结束了,属于他的苦难和荣耀,也从这条路上慢慢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