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宙斯和赫耳墨斯化作普通旅人,在弗里吉亚一带挨家求宿,却只有贫穷的老夫妻巴乌基斯与菲勒蒙肯开门接待。两位老人用仅有的东西款待客人,最后躲过洪水惩罚,破屋变成神庙,他们也在晚年一同化作两棵相依的树。
宙斯和赫耳墨斯化作旅人来到弗里吉亚,想看看那里的人怎样对待陌生来客。他们敲遍村庄的门,却处处被拒绝,只有贫穷的巴乌基斯和菲勒蒙把他们请进低矮的茅屋。 老夫妻拿出家中仅有的食物,烧火、洗脚、摆桌、斟酒,尽力招待两位客人。席间,酒罐里的酒怎么也倒不完,他们才明白客人是神明,惊惶中还想杀掉家里唯一的鹅来献给他们。 宙斯阻止了老人,并带他们登上高处。两人回头看见洪水淹没了冷漠的村庄,只有他们的茅屋变成一座神庙。神明问他们想要什么赏赐,他们只请求守庙,并希望将来同一天死去,不让任何一方独自承受丧偶之痛。 多年后,巴乌基斯和菲勒蒙守在神庙前一同老去。最后,他们在同一刻化作两棵相依的树,一棵橡树,一棵椴树,枝叶交缠,像他们生前一样并肩守着那座神庙。
很久以前,在弗里吉亚一带的山谷里,有一片村庄。那里有田地,有葡萄架,也有一户户宽窄不一的房屋。白天,牛羊在坡上吃草,烟从屋顶升起来;到了傍晚,家家关门,路上只剩下归巢的鸟和吹过树梢的风。
有一天,两个陌生旅人来到这里。他们穿着尘土扑扑的外衣,手里拿着行路的杖,看上去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他们从村头走到村尾,敲了一扇又一扇门。
“请让我们借宿一晚吧,”他们说,“天快黑了,我们只要一个歇脚的地方。”
可是屋里的人不是不答应,就是隔着门冷冷地把他们打发走。有的嫌他们衣衫旧,有的怕多添麻烦,有的索性不开门,只让狗在院子里叫。两个旅人继续往前走,敲过的门越来越多,夜色也越来越深。
村子边上有一间小茅屋。屋子矮得很,墙是泥土和木枝糊成的,屋顶盖着芦苇和干草,风大的时候,屋檐会轻轻发响。屋里住着一对老人,丈夫叫菲勒蒙,妻子叫巴乌基斯。
他们年轻时就在这里成亲,一起过了许多年。日子一直不富裕,屋里没有值钱的器物,田也不多,可两个人相互扶持,粗饭淡汤也吃得安稳。白天,菲勒蒙修补篱笆、拾柴、照看几棵果树;巴乌基斯在屋里收拾、烧水、缝补旧衣。到了晚上,他们坐在火边说话,屋子虽小,却从来不冷清。
那两个旅人走到茅屋前,轻轻敲门。
巴乌基斯听见声音,放下手里的活,走到门边。她打开门,看见两个疲惫的陌生人站在外面。菲勒蒙也从屋里出来,扶着门框望了望他们。
旅人还没有多说,老人已经把门让开。
“快进来吧,”巴乌基斯说,“夜里风凉,先进屋烤烤火。”
菲勒蒙也忙着把木凳拖出来,用粗布擦了又擦,好让客人坐下。他们没有问客人从哪里来,也没有问身上带没带钱,只把两人请到火边。
屋里的火快要灭了,只剩几块红红的炭。巴乌基斯蹲下身,把草和细枝添进去,又吹了几口气,火苗重新跳起来。菲勒蒙到屋后抱来一小捆柴,放在炉旁。
两位旅人坐在低矮的凳子上。巴乌基斯拿来一个木盆,倒上温水,请他们洗去脚上的尘土。盆不新,边沿磨得发亮,可水是干净的。老人弯着腰,动作很慢,却很郑重,好像来的不是两个无名旅人,而是远方来的贵客。
接着,他们开始准备晚饭。
那顿饭并不丰盛。巴乌基斯从屋梁上取下一小块熏肉,又从坛子里舀出橄榄。她端出几个鸡蛋,洗了些菜叶,把屋角的一点奶酪切开。菲勒蒙到园子里摘了几颗果子,又从木架上取下葡萄。他们还有一罐不多的酒,平日舍不得喝,这时也搬到桌边。
桌子的一条腿有些短,摆上东西就晃。菲勒蒙拿了一片碎瓦垫在下面,桌子才稳住。巴乌基斯又找出一块旧布,铺在桌上。布早已洗得发白,可没有污渍。她一边忙,一边对客人说:“我们没有好东西招待你们,只能拿出家里有的。请不要嫌弃。”
两个旅人没有嫌弃。他们坐在火光里,安静地看着老人忙前忙后。
饭端上来后,巴乌基斯把酒倒进杯里。客人喝了一些,她又拿起酒罐,准备再斟。可是奇怪的事发生了:酒罐明明不大,里面的酒却总也倒不完。杯子空了,酒罐还能倒;又倒一回,里面仍像满着。
巴乌基斯停住手,脸色变了。菲勒蒙也看见了。他们互相望了一眼,心里一下明白过来:眼前这两位客人,绝不是普通的行路人。
老人吓得站起来,双手发抖。他们想起屋里还有一只鹅,那是他们看门用的,也是家里少有的活物。菲勒蒙说:“我们得把它献给客人,不能只拿这些粗陋的饭菜。”
于是两位老人忙着去捉那只鹅。鹅在屋里屋外乱跑,拍着翅膀,嘎嘎叫个不停。菲勒蒙年纪大了,追不上它;巴乌基斯弯着腰绕到门边,也被它一下躲开。最后,那只鹅竟跑到两个旅人脚边,像是向他们求救。
这时,其中一位旅人站了起来。他不再像普通客人那样沉默,声音也变得威严。
“不要杀它,”他说,“你们的心意,我们已经看见了。”
屋里的火光忽然明亮起来。两个旅人的面貌也像被光照透了,不再只是尘土满身的行人。老夫妻这才知道,到他们茅屋里来的,是宙斯和他的使者赫耳墨斯。
巴乌基斯和菲勒蒙立刻低下头,不敢直视。他们一边道歉,一边为自己的贫穷难过,觉得自己没有拿出配得上神明的东西。
宙斯却没有责怪他们。
“我们走遍这片村庄,”他说,“敲过许多家的门。那些人家屋子宽大,粮仓满着,却没有一家愿意让我们进门。只有你们打开了门,把自己所有的拿出来招待陌生人。”
说完,宙斯叫他们跟着离开茅屋。
两位老人不敢迟疑,互相搀扶着,跟在神明身后。赫耳墨斯走在旁边,手杖轻轻点着地面。他们沿着山路往高处走。夜里的路并不好走,石子硌脚,草上有露水,巴乌基斯几次停下来喘气,菲勒蒙就扶住她。神明没有催促,只让他们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山坡较高的地方时,宙斯让他们回头。
老人回身望去,只见原来的村庄已经不见平静。水从四面涌来,像突然醒来的湖,淹过田地,淹过篱笆,淹过那些曾经关得紧紧的门。屋顶一个接一个沉下去,院子里的树只剩树梢露在水面。先前拒绝客人的村民,都被这场大水吞没了。
只有村边那间小茅屋还在水外。可它也不再是原来的样子。
在老人眼前,泥墙变成明亮的石柱,芦苇屋顶变成金色的屋脊,低矮的门口升成神庙的大门。火光从里面透出来,像晨曦照着新石。那间贫穷人家的小屋,变成了供奉神明的庙宇。
巴乌基斯和菲勒蒙看着这一切,惊得说不出话来。
宙斯问他们:“你们想要什么?说出来吧。你们善待陌生人,也敬重神明,应当得到赏赐。”
两位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们站在山坡上,身旁是神明,脚下是退不去的洪水,远处是刚变成神庙的旧屋。菲勒蒙看着巴乌基斯,巴乌基斯也看着菲勒蒙。两个人一起过了这么多年,许多话不用说出口也明白。
过了一会儿,菲勒蒙说:“如果神明愿意,我们想守着这座庙,做庙里的侍者。”
巴乌基斯接着说:“还有一件事。我们一生相伴,不愿有一天一个先死,留下另一个孤零零地守着坟墓。请让我们在同一刻离开,不要让我看见他的葬礼,也不要让他看见我的。”
这个愿望没有金银,没有王位,也没有长生不死。它只是两个老人说出的心里话。
宙斯答应了。
从此,巴乌基斯与菲勒蒙住在神庙旁,守护那座由茅屋变成的庙宇。来往的人听说他们的故事,会到庙里献祭,也会看望这对老人。洪水退去后,山谷改了模样,旧村庄早已消失,只有神庙立在那里,提醒人们曾经发生过的事。
一年又一年过去,巴乌基斯和菲勒蒙更加衰老。手背上青筋浮起,脚步也慢了。可他们仍一起扫地,一起点火,一起给神庙添上花枝。清晨,一个先醒来,就轻轻叫醒另一个;傍晚,一个坐在门边,另一个就把披巾搭在他肩上。
终于有一天,他们站在神庙前,正说着话,忽然觉得身体有些异样。
菲勒蒙低头看见,自己的脚像被土地拉住,不能再移动。巴乌基斯也发现,脚踝处渐渐变硬,皮肤像树皮一样粗糙。两人明白,神明答应的时刻到了。
他们没有惊叫,也没有挣扎,只伸出手,想再握住对方。树皮从脚下慢慢往上长,裹住小腿,裹住腰身,又爬到胸口。他们的头发像叶子一样展开,手臂像枝条一样伸向天空。
在最后还能说话的时候,巴乌基斯望着菲勒蒙,菲勒蒙也望着巴乌基斯。他们同时说:“再见了,我的伴侣。”
话音落下,两人都成了树。
一棵是橡树,一棵是椴树。它们并肩立在神庙前,树干靠得很近,枝叶在风里交错,好像仍在低声说话。后来,到那里献祭的人会在树枝上挂上花环,经过的人也会停下来抬头看一眼。
人们说,那就是巴乌基斯和菲勒蒙。他们没有豪华的房屋,没有丰盛的筵席,却在最冷清的夜里给陌生人开了门。神庙留在山谷里,两棵树也留在那里,一同经风,一同受雨,直到很久很久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