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阿喀琉斯死后,他那副神造的武具成了希腊营中最沉重的奖赏。大埃阿斯和奥德修斯争夺它,败下来的大埃阿斯在羞愤与迷乱中走向死亡。
阿喀琉斯死后,希腊人拼命夺回他的遗体。大埃阿斯用盾牌护住尸身,奥德修斯在旁边抵挡追兵,众勇士才把最强的英雄带回船边。忒提斯为儿子举行哀悼后,阿喀琉斯那副神匠打造的武具便成了希腊营中最沉重的奖赏。 大埃阿斯认为自己在遗体旁顶住敌人,最配继承阿喀琉斯的武具;奥德修斯则强调自己也在混战中保护退路,并为希腊军多次立下谋略之功。众首领和士兵在两人之间犹豫,最终裁决把武具交给奥德修斯。 这个结果击碎了大埃阿斯的荣誉感。他觉得自己的勇力和多年功劳被全军否定,夜里便带着怒火走出帐篷,想杀死那些羞辱他的人。雅典娜为了阻止希腊首领自相残杀,使他的眼睛迷乱,让他把牲畜看成仇敌。 大埃阿斯在疯狂中砍杀牛羊,以为自己惩罚了奥德修斯和众首领。清晨清醒后,他看见遍地死兽和血迹,明白自己成了全军笑柄。对他来说,失去武具已是耻辱,而这场神明造成的迷乱更让他的名声无法挽回。 大埃阿斯洗净血污,拿起昔日赫克托耳赠给他的剑,走到营外自尽。希腊人震惊又争论,有人记得他夜里的狂怒,也有人不愿抹去他多年挡在最危险处的功劳。最后,他被安葬在海边,而希腊军失去了一面最坚固的盾,阿喀琉斯武具带来的荣耀也变成苦涩的创伤。
阿喀琉斯死后,特洛伊城外的战场像被暴风翻过一样。
尘土还没有落下,希腊人和特洛伊人已经围着他的遗体厮杀起来。谁都知道,若是特洛伊人抢走了阿喀琉斯的尸身,把他的甲胄挂在城头,希腊营中所有人的心都会沉下去;若是希腊人能把他带回船边,至少还能为这位英雄举行葬礼。
大埃阿斯最先冲到阿喀琉斯身旁。他高大得像一段城墙,手中举着那面厚重的盾牌。长矛敲在盾面上,箭镞擦着铜边飞过,他却一步也不退。他俯身护住阿喀琉斯的遗体,用肩膀挡住飞来的枪,用盾牌盖住倒在尘土里的英雄。
奥德修斯也冲进混战。他没有大埃阿斯那样的身躯,却行动迅速,眼睛总在寻找敌人的破绽。他一面呼喊希腊人靠拢,一面挥矛拦住逼近的特洛伊人。墨涅拉俄斯、狄俄墨得斯和其他勇士也赶来,战场上人喊马嘶,血水混着泥土,连阿喀琉斯那头金色的发也染暗了。
后来,希腊人终于把遗体抬起。大埃阿斯在后面抵住追兵,奥德修斯和其他人护着两侧。特洛伊人一路追赶,想抓住最后的机会夺回荣耀,可希腊人咬着牙退到船边,把阿喀琉斯带回了营地。
海风从赫勒斯滂吹来,吹过一排排黑船。曾经让全军安心的阿喀琉斯,如今安静地躺在那里,再也不会起身拿矛。
消息传到海里,忒提斯带着海中女神来到希腊营前。她们从浪花里升起,衣裾像湿润的白云,哭声压过了海浪。希腊人站在一旁,没人敢高声说话。
忒提斯俯在儿子身边,抚摸他的脸。她曾经知道阿喀琉斯命短,却还是把他送上了荣光最盛也最危险的道路。如今预言已经成真,英雄得到了不朽的名声,也失去了人间的一切。
希腊人为阿喀琉斯举行盛大的葬礼。火堆高高堆起,香料和油脂洒在木柴上,马匹和战利品也被带到火边。火焰升起时,烟柱直冲天空。那一夜,海边的人都看见了红光。
葬礼之后,忒提斯把阿喀琉斯的武具摆在众人面前。
那不是寻常的铠甲。盾面坚固厚重,铜光像流动的火;胸甲贴合勇士的身躯;头盔上马鬃垂下,在风里轻轻晃动。这副武具出自神匠赫淮斯托斯之手,曾在阿喀琉斯手中使特洛伊人胆寒。如今它空在那里,却仍让人不敢轻视。
忒提斯说,这副武具应当给那位在抢回阿喀琉斯遗体时立下最大功劳的人。
话音落下,营中一片沉默。许多人望向大埃阿斯,也有人望向奥德修斯。因为谁都记得,那天战场上,一个用盾牌护住遗体,一个用机智和勇气挡住敌人。可武具只有一副,荣耀也只能落到一个人头上。
大埃阿斯先站出来。
他不是喜欢巧言的人。他走到武具前,脚步沉重,像踏在船板上的巨木。他指着自己的盾牌,说那天如果没有他挡在阿喀琉斯身边,特洛伊人早已把遗体拖走。枪矛像雨一样落下,他没有后退;敌人从四面扑来,他仍守在那里。他说,阿喀琉斯是全军最强的战士,而最强战士的武具,也应该交给最敢正面迎敌的人。
许多希腊人听了低声称是。大埃阿斯的勇猛人人见过。他曾在赫克托耳面前挺立,也曾在船边挡住火攻。他没有阿喀琉斯那样迅疾,却像一座不可推倒的塔。
接着,奥德修斯站起来。
他没有急着发怒,也没有用声音压人。他先承认大埃阿斯勇敢,然后说,战场上只有勇力还不够。阿喀琉斯的遗体能被带回,是因为有人在混乱中安排退路,有人在敌人逼近时反击,有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守,什么时候该冲。他说自己也在尸身旁流血奋战,若没有他牵制敌人,大埃阿斯的盾牌再厚,也会被一层层特洛伊人围死。
奥德修斯又提起自己为希腊人做过的事:他曾出使、侦察、设谋,也曾在黑夜里潜入敌营。希腊军需要的不只是挥剑的手,也需要能在绝境里想出办法的心。阿喀琉斯的武具若要给最能帮助希腊人取胜的人,他认为自己并不比大埃阿斯低。
两人说完,营中争论起来。
有人赞成大埃阿斯,说荣誉该归给在遗体旁顶住枪矛的人;有人赞成奥德修斯,说战争快要走到最后,希腊人更需要他的计策。几个首领不愿轻易作决定,因为无论把武具给谁,另一个都会受伤。
后来,裁决还是落到了奥德修斯一边。有的传说说,希腊首领们投下了票;也有传说说,他们让俘来的特洛伊人说出那天谁使他们更害怕。无论怎样,最后的结果传遍全营:阿喀琉斯的武具归奥德修斯。
奥德修斯接过武具时,神色谨慎,没有高声夸耀。可对大埃阿斯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他站在那里,像忽然被人夺走了声音。那副他以为该属于自己的铠甲,被别人拿走;那些曾在他盾后得救的人,如今没有把荣耀给他。他的脸沉下来,眼中有火,也有难以说出口的羞辱。
那天夜里,希腊营渐渐安静。火堆只剩红色的炭,守夜的人披着斗篷,在海风里来回走动。船身轻轻摇晃,远处特洛伊城的灯火像一串暗淡的星。
大埃阿斯没有睡。
他坐在帐中,手边放着剑。那把剑是赫克托耳曾经赠给他的。很久以前,两人在战场上单独交锋,从白天打到黄昏,谁也不能压倒谁。最后传令官分开他们,他们彼此敬重,交换了礼物。赫克托耳给了大埃阿斯这把剑,大埃阿斯给了赫克托耳一条腰带。谁能想到,这些礼物后来都沾上了死亡的阴影。
大埃阿斯越想越不能忍受。他觉得首领们欺骗了他,觉得奥德修斯夺走了他的荣誉。他的心像被黑雾罩住,理智一点点退去。终于,他抓起剑,走出帐篷。
他想趁夜杀死那些判他失败的人,也想杀死奥德修斯。脚下的沙土被他踩得发响,剑锋在暗处闪着冷光。
可是雅典娜不愿让希腊首领死在内乱中。她使大埃阿斯的眼睛迷乱,让他看错了道路,也看错了眼前的一切。
大埃阿斯闯进了牲畜栏。
那里拴着从战场和村镇掠来的牛羊,夜里挤在木栅之间。牛鼻中喷着热气,羊群在草堆旁挪动。大埃阿斯却把它们看成了仇人。他以为那些牛是希腊首领,以为那些羊是嘲笑他的士兵。他怒吼着挥剑,砍断绳索,劈开牛颈,把逃窜的羊一只只赶回角落。
牲畜惊叫,木栏被撞得乱响。血流在地上,染湿了草料。守夜的人远远听见响动,却不敢靠近,只看见高大的大埃阿斯在黑暗中挥舞兵器,像一个被战神附身的影子。
等怒火耗尽,他拖着几只死兽回到自己的帐前,还以为自己已经惩罚了敌人。夜色盖住一切,他在血污旁坐下,呼吸沉重,像刚从大战中回来。
天亮时,迷雾散去。
大埃阿斯睁开眼,看见的不是奥德修斯,不是阿伽门农,也不是那些他恨了一夜的首领。他看见帐前横着死牛和死羊,地上满是蹄印、血迹和被砍断的绳索。几只还没断气的牲畜在尘土里抽搐,发出低哑的叫声。
他慢慢明白了。
昨夜他没有杀死仇人。他在全军面前失去了荣耀之后,又在神明的迷惑下杀了一群牲畜。等士兵们围过来,他们会怎样看他?会怎样议论他?大埃阿斯,曾经挡住赫克托耳、护住阿喀琉斯遗体的勇士,如今成了笑柄。
羞耻比伤口更深。
他没有向人辩解,也没有去找奥德修斯。他知道,话已经不能把一切收回。对这样的英雄来说,名声不是身外的衣服,可以脱下再换;名声像骨头一样长在身上。一旦折断,整个人便站不直了。
大埃阿斯把血污洗去,换上衣服。他拿起赫克托耳送他的剑,走到营外一处僻静地方。海风吹过沙地,远处还能听见船边的人声。特洛伊城墙在晨光里显出轮廓,像一条沉默的长线。
他把剑柄固定在地上,让锋刃朝上。
临死前,他想起父亲忒拉蒙,想起故乡萨拉弥斯,也想起自己在特洛伊多年征战。多少次他顶在最危险的地方,多少次他让敌人退却。可是最后留给他的,不是阿喀琉斯的武具,而是一夜疯狂后的污名。
他没有再等。
大埃阿斯伏向剑锋,鲜血流进沙土。赫克托耳赠他的剑,结束了他的性命。
消息传回营中,希腊人都震动了。
有人后悔,有人沉默,也有人不知该怎样面对这件事。奥德修斯听见大埃阿斯已死,也没有胜利的喜色。争夺武具时他们是对手,可大埃阿斯毕竟是希腊军中最坚固的盾。这样的勇士倒下,谁也不能说全军因此更强了。
关于他的葬礼,希腊首领之间又起了争执。有人认为他曾想在夜里杀害同伴,不配得到完全的荣誉;也有人说,不能因为一夜的迷乱,就抹去他多年在战场上的功劳。最后,希腊人把他安葬在海边,让坟丘面对特洛伊平原。
阿喀琉斯的武具后来仍在战争中发出光芒,可大埃阿斯再也不会举起盾牌站在前列。士兵们走过他的坟时,会想起那个高大的身影:在最凶险的时候,他曾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同伴;在最羞愤的时候,他却没能护住自己。
从此,特洛伊城外少了一面最沉重、也最可靠的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