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阿尔戈号驶到楞诺斯岛时,岛上只剩一群背着血债的女人。她们先举起武器,后来迎入英雄,短暂的安宁之后,阿尔戈英雄又被远征的使命催着离开。
阿尔戈号离开希腊海岸后,顺风来到楞诺斯岛。岛上的情形很奇怪:城墙、田地、宫殿都在,却看不见成年男子。原来楞诺斯的女人得罪了阿佛洛狄忒,丈夫们厌弃她们,转而亲近从色雷斯带来的女奴。愤怒和羞辱积得太深,女人们在一个夜里杀死了岛上的男人,只留下国王托阿斯被女儿许普西皮勒偷偷救走。 从那以后,楞诺斯由女人自己守城、耕地和议事。许普西皮勒成了女王,却不得不把救父的秘密藏在心里。等阿尔戈号靠岸时,岛上的女人以为仇敌或海盗来了,先披甲持矛守住城门。后来她们听从劝告,派人探问,才知道来的是远征科尔喀斯的英雄。 许普西皮勒把伊阿宋迎入城中,却没有说出那夜真正发生的事,只说岛上的男人抛弃妻儿、带着色雷斯女子离开。伊阿宋没有追问,阿尔戈英雄也需要水、粮食和休息。于是城门打开,宴席摆起,原本沉寂的岛重新有了杯盏声、火光和人声。 英雄们在楞诺斯停留了一段时间。许普西皮勒爱上伊阿宋,其他女人也与英雄结伴,岛上仿佛暂时从血债和恐惧里活了过来。可是他们本来不是来这里安家的,金羊毛仍在远方,珀利阿斯也仍在爱俄尔卡斯等待结果。 最后,赫拉克勒斯用严厉的话把同伴们叫回船边,提醒他们别把荣誉和使命留在温暖的屋子里。伊阿宋向许普西皮勒告别,阿尔戈号再次出海。楞诺斯留下了女王的秘密、短暂的欢宴,也留下了后来由这些相遇延续下去的子嗣和希望。
阿尔戈号离开伊奥尔科斯以后,船头劈开海浪,桨声一下一下落在水面上。英雄们挤在长船里,有人望着远处的云,有人擦拭武器,也有人想着金羊毛究竟在多远的地方。
不久,他们看见前方浮出一座岛。岛上有山坡,有城墙,也有可以停船的海湾。那就是楞诺斯岛。
船靠近岸边时,英雄们觉得有些不对。海边没有渔夫,田边没有赶牛的人,城门附近也听不见男子的吆喝。岛上并不是荒凉,房屋还在,烟火也还在,可那种本该有的声音像被谁一夜之间拿走了。
阿尔戈英雄还不知道,这座岛刚刚经历过一场可怕的杀戮。
楞诺斯的女人曾经得罪过爱与美的女神阿佛洛狄忒。女神发怒,使她们身上散出难闻的气味。她们的丈夫开始嫌弃她们,不愿靠近她们,后来又从色雷斯带回女奴,把那些年轻女子带进自己的屋子。
羞辱一天天压在楞诺斯女人心上。她们看见丈夫坐在外来的女人身旁,看见自己的床榻空着,看见孩子也被冷落,怒火终于烧到了尽头。
一个夜里,岛上的女人拿起刀和斧,闯进屋里。男人们还在睡梦中,有的惊醒时只来得及伸手去摸剑,有的连喊声都没发出来。丈夫、父亲、兄弟,连年幼的男孩也没有逃过。等天亮时,楞诺斯岛上流过血,家门前的泥土变黑,海风吹进城里,只剩女人们沉默地站着。
只有一个男人活了下来。
他就是楞诺斯的老国王托阿斯。国王的女儿许普西皮勒也参加了女人们的会议,可轮到她父亲时,她下不了手。她把托阿斯藏起来,给他准备一只箱子,或一条小船,让他趁夜离开海岸。海水把老人带向别处,许普西皮勒回到城里,对众人说父亲也已经死了。
从那以后,楞诺斯的女人自己守城,自己下田,自己掌管祭坛和宫殿。许普西皮勒成了她们的女王。她年轻,却不得不坐在王位上,听妇人们商议粮食、守卫和海上的风声。
阿尔戈号驶近时,城里立刻乱了起来。
楞诺斯女人远远看见一艘大船靠岸,船上站满了披甲的男子,长矛在日光下闪亮。她们心里一惊,以为那些被杀男人的亲族从色雷斯来报仇,或者海盗听说岛上没有男人,趁机来抢掠。
女人们奔上城墙,有的披上丈夫留下的甲胄,有的拿起还带着旧血的长枪。她们不习惯列阵,可那一刻谁也不肯退。城门紧闭,望楼上有人把弓拉开,眼睛盯着海边。
阿尔戈英雄也看见了城墙上的动静。他们没有立刻冲上去。船停在岸边,英雄们握着武器,互相打量这座奇怪的城。伊阿宋站在船头,披着光亮的外衣,望向城门。他知道远征才刚开始,不愿因为误会就在这里开战。
城中,许普西皮勒召集女人们商议。年轻的女人多半害怕,她们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也怕男人回来报复。有人主张立刻开战,不让陌生人踏进城;有人说应该先派人问清来意。
这时,一位年长的妇人开口。她见过更多年岁,也比年轻人更明白岛上的处境。她说,岛上只有女人,田地可以暂时耕种,织机可以继续响,可没有孩子,日子就会一天天空下去。若这些远来的男子不是仇人,也许不该把他们拒在门外。
许普西皮勒听了,便派一个使者出城。使者走到海边,向阿尔戈英雄说明:女王愿意接待他们,请他们进城,不必带着敌意。
英雄们放下紧绷的心。伊阿宋挑选几个人同去,自己则走在前面。城门打开时,门轴发出沉重的响声。楞诺斯女人站在两旁看着这些陌生英雄。她们很久没有这样近地看见男子了,有人低头,有人悄悄张望,也有人仍把手放在刀柄上。
伊阿宋被带到宫殿。那里本该坐着国王托阿斯,如今王座上坐着他的女儿许普西皮勒。
她穿着王后的衣袍,脸上尽力保持平静。她望着伊阿宋,知道自己不能把真相说出来。若这些英雄知道岛上的女人刚杀了自己的丈夫和父亲,也许会厌恶她们,也许会害怕她们,也许会拔剑相向。
于是许普西皮勒换了一种说法。
她告诉伊阿宋,楞诺斯的男人厌弃自己的妻子,带着从色雷斯掳来的女子离开岛,抛下家园和孩子。女人们被迫留下来,只好自己守护城池、田地和神庙。她说得悲伤,也说得稳妥,像是把血夜从记忆中抹去,只留下被背弃的痛苦。
伊阿宋听完,没有追问那些男人究竟去了哪里。他们一路远行,本就需要休息,也需要食物和淡水。楞诺斯城打开了仓库,摆出酒和面包,英雄们便走进这座没有男人的城。
很快,紧张的气氛松开了。
女人们为远客准备宴席,屋中点起火,铜杯里倒满酒。英雄们脱下甲胄,靠在席上,说起航海的辛苦和远方的任务。楞诺斯女人听着那些名字:伊阿宋、俄耳甫斯、忒拉蒙、珀琉斯、双子兄弟卡斯托耳和波吕丢刻斯……这些名字像海风一样吹进沉闷已久的城里。
许普西皮勒把伊阿宋留在宫中。她年轻、美丽,又在一场灾祸后独自撑着王权。伊阿宋也被她打动。他们在宫殿里相处,白天接受城中的招待,夜里在灯火下说话。许普西皮勒希望英雄们留下来,至少多留一些日子。她没有丈夫,岛上也没有未来,她看着伊阿宋,像看见一根能让楞诺斯重新活下去的绳索。
阿尔戈英雄分散到各家。女人们接待他们,替他们洗去海水的盐痕,拿出新衣,摆上食物。城中的笑声渐渐多了起来。织机重新响着,酒坛被打开,祭坛前也有人献上香烟。
远征的船,就这样停在了海湾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尔戈号静静卧在岸边。海浪拍着船身,缆绳在木桩上轻轻晃动。船桨收在舱中,帆也卷着,没有人急着把它升起。
英雄们原本要去遥远的科尔喀斯,夺取金羊毛。可楞诺斯的床榻柔软,酒温热,女人们的眼神也让人不愿离开。有人开始帮着修屋顶,有人同女人们去田边查看牛羊,有人干脆把长矛挂在墙上,好像这场远征可以稍稍忘记。
只有赫拉克勒斯没有完全陷进去。
他看着同伴们在城里流连,看着伊阿宋迟迟不下令启航,心中越来越不快。赫拉克勒斯不是为享乐而来。他来到阿尔戈号,是为了参加一场艰难的远行,是为了同众英雄越过海面,走到没人敢去的地方。现在,船还没走出多远,同伴们却像已经到达了终点。
终于,他忍不住了。
赫拉克勒斯把英雄们召回船边。他站在海风里,肩膀宽阔,声音沉重。他提醒他们:金羊毛还在远方,珀利阿斯还在伊奥尔科斯等着,远征的誓言还没有完成。他们不是来楞诺斯做客成家的,也不能把荣耀丢在温暖的屋子里。
这些话像冷水泼在众人脸上。英雄们低下头,想起自己为什么离开故乡。伊阿宋也沉默了。许普西皮勒的宫殿、岛上的安宁、女人们的依恋,都是真的;可是阿尔戈号的船头还指向更远的海。
他知道该走了。
离别的消息传开后,楞诺斯城里又安静下来。
女人们没有阻拦,却也舍不得。她们为英雄们准备路上的食物,把酒装进皮囊,把衣物和礼物送到船边。有人站在门口哭,有人陪着自己接待过的英雄一直走到海岸。那些短暂的欢笑还没有散尽,离别已经到了眼前。
许普西皮勒送伊阿宋到船边。她知道自己留不住他。她把心中的不舍压下去,仍以女王的样子同他说话。她愿他记得楞诺斯,记得这座曾经向他打开城门的岛。伊阿宋也向她告别,答应不会忘记她的情意。
后来,人们说许普西皮勒为伊阿宋生下了孩子,其中最有名的叫欧涅俄斯。这个孩子成了楞诺斯与阿尔戈英雄之间留下的血脉。可是那时,在离岸的清晨,一切还只是海风里的分别。
英雄们重新登船。桨手坐回自己的位置,手掌握住熟悉的木桨。缆绳解开,船身轻轻一震,离开岸边。俄耳甫斯的琴声也许又响了起来,压过水声和叹息。
楞诺斯女人站在海岸上,看着阿尔戈号越行越远。船帆被风鼓起,白得像海上的鸟翼。英雄们没有在这座岛上留下太久,却让没有男人的楞诺斯重新有了孩子和希望。
而阿尔戈号继续向前。它把英雄们从温暖的港湾带回危险的海路,也把楞诺斯岛的秘密和短暂欢宴,留在了身后的浪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