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阿佛洛狄忒爱上了美少年阿多尼斯,把他藏起又带在身边,可阿多尼斯偏爱山林和狩猎。一次猎野猪时,他被獠牙刺死,女神赶来时只抱住了染血的身体,后来他的血中开出了短命的花。
密耳拉因触怒阿佛洛狄忒,逃进荒野后在羞耻中向神明哀求,身体变成了没药树,却仍在树干里怀着一个孩子。树林里的女神劈开树身,阿多尼斯便从香气里出生。 阿佛洛狄忒见他生得格外美,便把他藏进匣子,交给珀耳塞福涅看守。冥后的好奇和喜爱引来争执,最后神明裁断:阿多尼斯一年里要一半留在阿佛洛狄忒身边,一半留在冥府之下。 长大后的阿多尼斯爱弓箭、猎犬和山风,胜过香坛与宫室。阿佛洛狄忒担心他,反复叮嘱他不要追逐狮子、熊和野猪,因为受伤的野兽最危险。可一听见猎犬狂吠,阿多尼斯还是忘了劝告,跟着猎群冲进树林。 那天他用长矛刺中一头野猪,却没能杀死它。野猪负痛回身,獠牙狠狠挑进他的腹股沟,少年倒在血泊里。阿佛洛狄忒赶回时已经太迟,只能抱着他渐冷的头颈哭泣。她把神酒洒在血上,让那里长出一朵淡红的小花,开得很快,也谢得很快,像阿多尼斯短促的一生。
在塞浦路斯一带,曾流传着一个带着苦味的故事。那里有一位女子名叫密耳拉,也有人叫她斯弥尔娜。她出身高贵,却因触犯了阿佛洛狄忒,心里生出一段不该有的迷恋。夜色掩住了宫门,也掩住了她犯下的事;等真相显露,她再也不能留在父亲的屋檐下,只能披着乱发,逃进远处的荒野。
她走过干硬的土地,走到力气快尽时,便向神明哀求。她不敢再做人,也不愿马上死去,只求从人世的羞耻中脱身。于是她的脚陷进土里,皮肤变成树皮,头发变成枝叶,眼泪从树干里慢慢渗出,成了带香气的没药汁。她从此不再说话,只在风里立着。
日子过去,树干里却还藏着一个生命。到了临产的时候,树皮鼓起,像痛苦的人在无声挣扎。林中的女神们听见响动,围到树旁,用手抚着裂开的树身。最后树干张开,一个男婴从没药树里出生。婴儿身上带着树脂的香气,哭声细小,却清亮得像山泉。
这个孩子被取名为阿多尼斯。
阿佛洛狄忒见到阿多尼斯时,他还只是个孩子。可是那张小小的脸已经显出少有的美,连女神也不愿把他随便留在人间。她找来一只匣子,把孩子安放在里面,像藏起一件最珍贵的宝物。随后她把匣子交给冥后的珀耳塞福涅,只叮嘱她替自己看管,不要打开。
冥府在大地深处,那里没有明亮的天光,只有阴影、黑河和沉默的亡魂。珀耳塞福涅接过匣子,本来只是替阿佛洛狄忒保管。可是匣中传出轻微的声息,她忍不住掀开盖子,看见里面躺着的孩子。那孩子安静地望着她,像黑暗里忽然亮起的一点光。
珀耳塞福涅也喜欢上了他。
等阿佛洛狄忒回来索要匣子时,冥后不肯交还。一个说孩子是自己藏起来、自己托付的;一个说孩子既然到了冥府,又由自己养护,就不该再带走。两位女神为此争执,谁也不肯让步。
后来神明出来裁断。不同地方说法不尽相同,但都记得一个结果:阿多尼斯不能只属于一位女神。他一年之中要有一段时日陪伴阿佛洛狄忒,也要有一段时日留在珀耳塞福涅那里。于是这个从树中生出的孩子,一半靠近春日与爱,一半又被阴冷的地下世界牵住。
阿多尼斯渐渐长大了。他不只是美,身上还有年轻人特有的轻快。他走在草地上,猎犬会绕着他跳;他穿过林间小路,树叶扫过他的肩头。他喜欢弓、矛、猎网和山风,喜欢听兽蹄踏碎枯枝的声音。越是清晨雾气未散,他越愿意出门。
阿佛洛狄忒爱他,便常离开自己的香坛和华美宫室,跟着他到山野中去。她不嫌草叶沾湿衣角,也不怕石子硌脚。她坐在树荫下,看阿多尼斯检查箭镞,替猎犬解开皮带。女神的车驾本该飞过天上,这时却停在松林边,等一个少年从树林里回来。
可是阿佛洛狄忒心里总不安。她知道山野中不只有温顺的鹿和兔子。狮子会从岩洞里扑出,野猪会在灌木后磨牙,受伤的猛兽比没有受伤时更可怕。她拉住阿多尼斯的手,对他说:
“不要去追那些天生凶猛的东西。鹿会逃,野兔会逃,飞鸟也只是飞走;可狮子、熊和野猪受了伤,会转身扑回来。你年轻,又跑得快,不必拿性命去试它们的怒气。”
她说这话时,不像命令一个凡人,倒像在求一个心爱的孩子。阿多尼斯听着,点头答应。他也许真想让她安心,可山里的呼声一起,猎犬一叫,他的心就又被狩猎牵走了。
有一天,阿佛洛狄忒暂时离开。阿多尼斯带着猎犬进了树林。太阳照在树冠上,林下却有斑驳的影子。犬群忽然嗅到气味,低头贴着泥土往前窜,接着一齐狂吠起来。
灌木丛里藏着一头大野猪。它背上的鬃毛像硬刺一样竖起,嘴边沾着泥,獠牙弯而锋利。猎犬把它逼出巢穴,阿多尼斯看见它,热血一下涌上来。他忘了阿佛洛狄忒的劝告,握紧长矛,迎着那黑影冲过去。
他的矛刺中了野猪,却没有立刻要了它的命。野猪吃痛,猛地转身。猎犬四散,枝条被撞断,泥土被蹄子刨起。阿多尼斯还没来得及退开,野猪已经扑到他身前,用獠牙狠狠挑进他的腹股。
少年倒在地上。鲜血从伤口涌出,染红了草叶和泥土。他的手还抓着矛杆,却再也握不紧。猎犬围着他哀叫,林中的风吹过来,把血腥味带向远处。
阿佛洛狄忒在远处听见了不祥的声音。她乘着车往回赶,风吹动车轮,天鹅或白鸽拉着车穿过空中。还没到树林,她便看见地上那片红色。她顾不得停稳,跳下车,奔到阿多尼斯身边。
他已经快没有气息了。女神跪在泥地上,把他的头抱在怀里。她的衣裙沾上血,发间的香气也被林中的尘土盖住。她呼唤他的名字,可阿多尼斯不能像往常那样抬头回答。他年轻的脸还在,嘴唇却渐渐冷下去。
阿佛洛狄忒悲痛地看着那片血。她不能让他像普通猎物一样,只在泥土上消失。于是她把花蜜洒在血迹上,让血与泥土相混。不久,那里生出一朵柔弱的花,花瓣带着淡淡的红,像血色被水冲淡后留下的颜色。
那花开得很快,也谢得很快。风一吹,花瓣便颤动,没多久就散落在草间。人们后来望见这种短命的花,便会想起阿多尼斯:他从没药树中出生,被爱神藏起,又被冥后留恋;他曾在山林里奔跑,最后倒在野猪的獠牙下。
阿佛洛狄忒失去了她所爱的少年,只留下这朵经不起风的花。每当花在春日里开放,又很快凋落,人们便说,那是阿多尼斯的血还在大地上轻轻醒来,又很快回到沉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