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底比斯内战结束后,克瑞翁下令不许安葬攻城的波吕涅刻斯,安提戈涅却冒死为哥哥覆土。她被关进石墓,克瑞翁太晚悔悟,最后只见到儿子和妻子的死亡。
俄狄浦斯离开底比斯以后,他的两个儿子厄忒俄克勒斯和波吕涅刻斯为王位反目。波吕涅刻斯带兵来攻底比斯,七位将领围住七座城门,战到最后,两兄弟在城门前相刺而死。 克瑞翁接管底比斯,他厚葬守城的厄忒俄克勒斯,却下令把波吕涅刻斯的尸体丢在城外,不许任何人埋葬,违令者处死。安提戈涅听见这命令,不能忍受哥哥暴露在尘土和鸟兽之间,便请妹妹伊斯墨涅一同前去埋葬他。 伊斯墨涅害怕王令,不敢相助。安提戈涅独自来到尸体旁,用手捧起干土撒在哥哥身上。守卫发现后把她带到克瑞翁面前,她没有求饶,反而承认自己做了该做的事。克瑞翁大怒,把她判为死罪,又因她是儿子海蒙的未婚妻,心里更加僵硬。 先知忒瑞西阿斯后来警告克瑞翁,神明不接受底比斯的祭品,因为死者没有得到安葬。克瑞翁这才惊慌,赶去埋葬波吕涅刻斯,又想释放安提戈涅。可是他到得太晚,安提戈涅已在石墓中自尽,海蒙也死在她身旁。王后欧律狄刻听见儿子的死讯后,也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克瑞翁回到王宫,只剩下无法挽回的悔恨。
底比斯的城墙刚刚从战争里喘过气来。
不久前,波吕涅刻斯带着外邦军队回来攻打自己的故乡。他和哥哥厄忒俄克勒斯原本都是俄狄浦斯的儿子,也都曾想坐上底比斯的王座。两人约定轮流掌权,可等轮到波吕涅刻斯时,厄忒俄克勒斯不肯让位。波吕涅刻斯怀着怨恨离开,后来召集阿尔戈斯的勇士,带着七位将领,来到底比斯城下。
那几天,城门外尘土翻滚,战车的轮子压过平地,盾牌撞着盾牌。七座城门前都有人厮杀,呼喊声从清晨传到夜里。底比斯人守住了城,可在最后一座城门前,最可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厄忒俄克勒斯和波吕涅刻斯兄弟相遇了。
他们都认出了对方,也都没有退开。长矛举起,盾牌相迎,仇恨压过了血缘。最后,两人各自把兵器刺进对方的身体。城门前的泥土吸了他们的血,底比斯胜了,可俄狄浦斯家的两个儿子都倒下了。
战事结束后,底比斯人把城门打开。城内的人拖回死者,清洗伤口,点起葬火。可是两兄弟的命运并不一样。
厄忒俄克勒斯被当作守城的王子安葬。他的尸身有人抬起,有人哀悼,有人把土覆盖在他身上,让他进入死者该去的地方。
波吕涅刻斯却被丢在城外。他的盔甲被取走,身体躺在裸露的土地上,旁边没有墓堆,没有祭酒,也没有亲人能公开哭他。风吹过平原,尘土落在他的脸上,远处已经有鸟绕着低飞。
这时掌管底比斯的人,是克瑞翁。
他是俄狄浦斯妻子伊娥卡斯忒的兄弟,也是底比斯王族中的长者。两位王子死后,城中不能没有主人,克瑞翁便坐上王位。他认为底比斯刚从灾难里脱身,必须立刻让所有人知道,谁忠于城邦,谁背叛城邦,绝不能混在一起。
于是他召集城里的长老,站在王宫前宣布命令。
厄忒俄克勒斯守卫故城,应当得到荣誉和安葬;波吕涅刻斯带兵回来焚烧神庙、攻打祖坟,是城邦的敌人。任何人不得为他哭泣,不得埋葬他的尸体,不得在他身上撒土。谁违背王令,谁就要被石头砸死,或者处以死刑。
命令传到城里,许多人低头不语。战争才刚结束,家家都有死者,谁也不愿再惹祸。守卫被派到城外,日夜看着波吕涅刻斯的尸体,不许亲属靠近。
可是这命令传到王宫深处时,有一个人无法沉默。
那是安提戈涅,俄狄浦斯的女儿,波吕涅刻斯和厄忒俄克勒斯的妹妹。
她的一生早已被苦难磨过。父亲俄狄浦斯发现自己无意中杀父娶母后,刺瞎双眼,离开底比斯。安提戈涅曾陪着他流浪,扶着他走过尘土路,听他在陌生地方呼唤神明。后来父亲在科罗诺斯离世,她回到底比斯,本以为至少能守住仅剩的亲人。可现在,两个哥哥同日而死,其中一个还要被丢给鸟兽。
她找到妹妹伊斯墨涅。两姐妹站在王宫门前,外面天色还暗,城墙上有守卫的火光。
安提戈涅压低声音说:“你听见克瑞翁的命令了吗?他厚葬了一个哥哥,却让另一个哥哥暴露在野地里。他不许任何人为波吕涅刻斯撒一把土。”
伊斯墨涅脸色发白。她当然听见了,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安提戈涅接着说:“我要去埋葬他。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
伊斯墨涅望着姐姐,像被一阵冷风吹住。
她想起这个家的命运:父亲的惨祸,母亲的死亡,两个哥哥的争斗,如今又是新王的严令。她不是不爱波吕涅刻斯,可她害怕。她们只是两个女子,没有兵器,没有权势,怎么能同国王抗衡?
伊斯墨涅说:“姐姐,我们已经失去太多了。父亲怎样死去,母亲怎样死去,两个哥哥又怎样互相残杀,你都知道。现在如果我们违抗王令,也会死。我们生来不是能同男人争斗的人,更不是能同掌权者争斗的人。”
安提戈涅听了,心里更冷,却没有退缩。
她说:“你可以这样想,我不能。我不会让哥哥像野兽一样躺在那里。就算要死,我也愿意。为亲人尽葬礼,比活着违背该做的事更好。”
伊斯墨涅抓住她,劝她不要这样,也求她至少暗中忍耐。
安提戈涅摇头说:“你不愿帮我,就不要帮。可是不要拦我。你活着吧,照你认为安全的路活着;我去埋葬哥哥。”
她转身离开时,伊斯墨涅站在原地,眼泪已经流下,却仍不敢跟上去。
城外的尸体旁有守卫。
白天,太阳照在荒地上,尸身旁的气味越来越重。守卫们离得远远的,怕脏,也怕晦气。他们奉命看守,却谁都不愿靠近那具死者。风从平原吹来,把细沙卷起,草叶在石缝里发抖。
第一次,守卫发现尸体上覆了一层薄薄的尘土。
不是坟墓,也没有正式的葬礼,只是有人照着古老的规矩,在死者身上撒了土。可这已经足够说明:有人违抗了王命。
守卫们吓坏了。他们互相争吵,谁也不承认自己睡着,谁也不愿去王宫报信。最后,有人被推出来,战战兢兢去见克瑞翁。
克瑞翁听见后大怒。他怀疑守卫受了贿赂,又怀疑城中有人不服新王。他威胁守卫,若抓不到犯人,就要他们自己受罚。守卫只得回到尸体附近,躲在风口后面,睁大眼睛守着。
没过多久,一阵狂风卷起尘土。等风稍稍停下,他们看见一个身影走近尸体。
那人不是强壮的战士,也不是带刀的仆人,而是安提戈涅。
她来到哥哥身旁,看见先前撒下的土被风吹散,尸体又露出来,便发出一声痛苦的哭喊。她没有逃,也没有四下张望很久。她俯下身,用手捧起干土,轻轻撒在波吕涅刻斯身上,又照着能做到的方式献上哀悼。她的手沾满尘土,衣裙被风吹起,可她的动作很稳,像做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
守卫们冲出来抓住她。有人以为她会辩解,有人以为她会哭求,可安提戈涅只是站起来,看着他们。她没有否认。
于是他们把她带进王宫。
克瑞翁坐在王座上,面色阴沉。守卫把安提戈涅推到他面前,急忙说明自己是在现场抓住她的,似乎只要说得快些,就能摆脱嫌疑。
克瑞翁看见是安提戈涅,先是惊讶,随后更加恼怒。
他问:“你知道我的命令吗?”
安提戈涅回答:“知道。全城都听见了。”
“那你还敢违背?”
安提戈涅抬头看着他,说:“是。我没有以为一个人的命令,可以高过神明给死者的规矩。人死了应当入土,亲人应当尽葬礼。这样的规矩不是今天才有,也不会因为今天的王令就消失。”
殿中一时安静。
克瑞翁最不能忍受的,正是她的坦然。若她求饶,他还可以把自己当成宽恕者;若她狡辩,他还可以把她当成罪人审问。可她既不求饶,也不隐藏,像是在说她从头到尾都没有错。
克瑞翁冷笑,认为若让她逃过惩罚,自己的命令就成了空话。他说:“她既然这样骄傲,就要知道王令不是可以随意践踏的。”
这时,伊斯墨涅也被带来。克瑞翁怀疑她同谋。伊斯墨涅看见姐姐被捆在殿中,终于忍不住说自己也有份,愿意同死。
安提戈涅却不肯接受。
她说:“你没有伸手,也没有和我一起去。现在不要把我的事分去一半。你选择活着,就活着吧。”
伊斯墨涅哭着说:“没有你,我怎么活?”
安提戈涅的声音软了一些,却仍旧坚定:“我已经把自己交给死者。你留在活人中间。”
克瑞翁听着姐妹争辩,心里没有被打动。他下令把她们关起来。后来他放过伊斯墨涅,却决定处死安提戈涅。
可是安提戈涅还有一个身份,让这件事刺进了王宫的最深处:她是克瑞翁儿子海蒙的未婚妻。
海蒙来到父亲面前时,没有立刻争吵。
他年轻,却并不莽撞。他知道父亲刚刚登上王位,也知道底比斯需要安定。于是他先表示自己尊敬父亲,愿意听从父亲的教导。
克瑞翁听了很满意。他说,儿子应当站在父亲一边,不能被女人牵着走。一个城市若不服从掌权者,就会陷入混乱;安提戈涅违抗命令,必须受罚。
海蒙这才慢慢开口。
他说:“父亲,我听见城里的人私下议论。没有人敢当面对你说,可他们都为安提戈涅哭泣。他们说,她没有做卑贱的事,只是不忍让哥哥被鸟兽撕咬。请你不要只认定自己的想法。树木在洪水里若一味挺直,会被连根拔起;船帆若不肯放松,会把船掀翻。”
这些话本是劝告,不是挑衅。可是克瑞翁听进耳中,只觉得儿子在替安提戈涅说话,甚至在教训父亲。
他怒道:“难道我要让城里人来命令我?难道我要向这个女孩学怎样做王?”
海蒙也被激怒了。他说,一个城邦不是一个人的私产。若掌权者只听自己的声音,那他统治的不过是一片空地。
父子之间的话越来越尖。克瑞翁宣布,安提戈涅必须死,而且要死在海蒙眼前。
海蒙脸色一变,说:“你不会在我眼前杀她。你也不会再轻易看见我。”
说完,他转身离开王宫。
克瑞翁没有追。他以为这只是年轻人的怒气。可怒气有时会把人带到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克瑞翁不愿公开用石头砸死安提戈涅。她毕竟是王族女子,也是自己儿子的未婚妻。于是他想出一种看似不沾血的刑罚:把她关进荒地里的石洞,给她一点食物,让她在那里等死。
这样,他可以说城邦没有亲手杀她;若神明真想救她,就让神明自己去救。
安提戈涅被带出王宫。她走过底比斯的街道,许多人躲在门后看她。有人同情她,却不敢出声。她没有像战士那样昂首夸耀,也没有像乞求者那样伏地哀哭。她知道自己还年轻,本该有婚礼,有火把,有歌声,有孩子。可是如今,她没有走向新房,而是走向一座活人的坟墓。
路上,她想起父亲俄狄浦斯,想起母亲伊娥卡斯忒,想起两个哥哥。她像是整个家族最后一盏小灯,被风吹向黑暗。
石洞在荒凉处。洞口冷硬,里面没有床榻,只有石壁和阴影。士兵把她推入洞中,又搬来石块封住入口。外面的光一点点变窄,最后只剩下缝隙里的一线白。
安提戈涅在洞中独自坐下。她没有等到婚礼,也没有等到家人的怀抱。她做完了自己认为必须做的事,却要在这里同活人断绝。
底比斯城内,克瑞翁仍以为事情已经结束。
就在这时,盲眼先知忒瑞西阿斯来到王宫。
他已经很老,由童子牵着走路。他虽看不见阳光,却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克瑞翁过去也曾敬重他,因为先知的话多次救过底比斯。
忒瑞西阿斯告诉克瑞翁,祭坛上出了凶兆。火不肯明亮地燃烧,祭肉发出怪声,鸟在空中互相撕咬,嘴上带着人血和尸肉。神明不愿接受底比斯的献祭,因为波吕涅刻斯的尸体仍被丢在外面,死者的污秽已经沾到城邦。
他劝克瑞翁收回命令,安葬死者,释放安提戈涅。
克瑞翁一开始不肯听。他怀疑先知也被人收买,像先前怀疑守卫一样。他说这些预言不过是为了金钱。
忒瑞西阿斯听见这话,声音变得严厉。他告诉克瑞翁:用不了多久,他自己的家中也会以死者偿还死者。城邦将因他的固执陷入哀号,许多人会怨恨他。
说完,先知让童子牵着自己离开。
王宫里的长老们害怕了。他们劝克瑞翁不要再硬撑。忒瑞西阿斯的话一向不可轻看,何况死者得不到安葬,本来就让人心不安。
克瑞翁这才动摇。骄傲像铁一样硬,可恐惧把它烧软了。他终于下令,带人去城外埋葬波吕涅刻斯,然后赶到石洞释放安提戈涅。
他以为还来得及。
克瑞翁先去到波吕涅刻斯的尸体旁。
那些守卫还在那里,远处有鸟被惊起。克瑞翁不再说什么惩罚与王令。他命人清洗尸身,收拾残骸,堆起柴火,献上该献的祭酒和祷告。火焰升起,烟往天上去。波吕涅刻斯终于得到葬礼,尘土也终于覆盖了他。
办完这一切,克瑞翁急忙赶往关押安提戈涅的石洞。
还没到洞口,他听见里面传出哭声。
那不是安提戈涅的声音,而是海蒙的声音。年轻人早已赶到这里,发现封石被移开后,冲进洞中。他看见安提戈涅已经用衣带结束了生命,身体悬在阴冷的石壁旁。
海蒙抱着她,悲痛得像被刀割开。他的婚礼没有来,来的是未婚妻的尸体。
克瑞翁站在洞口,看见儿子在黑暗里,心里顿时沉下去。他走近,呼唤海蒙,求他出来。
海蒙抬起头,眼里没有父子间的温情,只有绝望和愤怒。他拔出剑,向父亲扑去。克瑞翁躲开了。海蒙没有再追,他把剑转向自己,刺入身体,倒在安提戈涅身边。
他的血流到她身旁。两人没有在婚床上相会,却在石墓里一同死去。
克瑞翁扶着儿子的尸体,痛哭起来。可是还有一个打击正在王宫里等他。
消息被带回底比斯。
王后欧律狄刻听见儿子海蒙已死,先是沉默。她没有在众人面前大声哭喊,只转身走进宫中。侍女们跟在后面,不敢靠得太近。
不久,宫里传出惊叫。欧律狄刻也死了。她在临死前怨恨克瑞翁,怨他害死了儿子,也怨这个家再没有可盼的明日。
克瑞翁抱着海蒙的尸体回到王宫时,又听见妻子的死讯。他站在门前,像一下子老了许多。先前他用王令压住全城,认为自己守住了底比斯;如今他看见的,只有一具又一具被抬出的亲人。
厄忒俄克勒斯死了,波吕涅刻斯死了,安提戈涅死了,海蒙死了,欧律狄刻也死了。
克瑞翁终于明白,有些事不是王命能压下去的。死者需要安葬,亲人需要哀悼,活人若把这些都夺走,灾祸就会转回到自己家中。
底比斯的城墙还立着,王宫也还在,可克瑞翁已经没有胜利可言。他被人扶着走进宫门,身后留下的是安提戈涅的名字:那个在禁令之下,用一捧尘土守住哥哥葬礼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