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阿尔克迈翁为了父亲的遗命杀死母亲,却从此被复仇女神追赶,四处求洗罪。哈耳摩尼亚的项链和长袍又把他卷进新的灾祸,最后连他的死也由这些宝物引出。
安菲阿剌俄斯知道自己去攻打底比斯必死,本不愿出征。波吕涅刻斯却用哈耳摩尼亚的项链收买厄里斐勒,让她劝丈夫上战场。临行前,安菲阿剌俄斯叮嘱儿子阿尔克迈翁,长大后要替他报仇。 七将攻底比斯失败后,英雄的儿子们又准备远征。厄里斐勒再次被宝物打动,劝阿尔克迈翁出征。阿尔克迈翁想起父亲遗命,杀死母亲,然后率后辈英雄攻下底比斯。 可是杀母之罪使他不得安宁,复仇女神追赶他。他先到普索菲斯求斐革乌斯洗罪,并娶了斐革乌斯的女儿,又把项链和长袍留在那里。后来土地歉收,他依神谕来到阿刻罗俄斯河边,在新生的土地上得到洁净,并娶了河神的女儿卡利罗厄。 卡利罗厄想要项链和长袍,阿尔克迈翁只好回普索菲斯去取。他谎称要把宝物献给阿波罗,拿到后却被斐革乌斯识破。斐革乌斯派儿子埋伏杀死了他。卡利罗厄求宙斯让儿子们立刻长大,他们替父报仇,最后把惹祸的宝物献到德尔斐。
阿尔戈斯城里,安菲阿剌俄斯是有名的预言者。他不只会看鸟飞、听神谕,也能预先看见自己的命。那一年,波吕涅刻斯逃到阿尔戈斯,召集英雄去攻打底比斯,想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王位。许多人愿意跟他去,只有安菲阿剌俄斯迟迟不肯。
他知道这趟路不是凯旋之路。战车会驶到卡德摩斯的城墙下,铜盾会被石头砸响,长矛会在城门前折断,而他自己不会活着回来。
可是安菲阿剌俄斯家里还有一条旧约。他曾和阿德拉斯托斯争执,后来两人约定,以后若再有争端,就让安菲阿剌俄斯的妻子厄里斐勒裁断。波吕涅刻斯听说这件事,便拿出一件耀眼的宝物——哈耳摩尼亚的项链。
那条项链来历很古老。它曾属于底比斯王后哈耳摩尼亚,金光细密,嵌着宝石,戴在颈上像把人也照亮了。可它虽美,却像带着暗处的火,传到谁家,谁家就难得安宁。
厄里斐勒看见项链,心被它抓住了。她收下礼物,便裁断安菲阿剌俄斯必须随军出征。
安菲阿剌俄斯明白事情已不能挽回。他没有在众人面前哭喊,只把两个儿子叫到身边。大的叫阿尔克迈翁,小的叫安菲罗科斯。孩子们还年轻,不能跟战车上阵。父亲望着他们,说出沉重的话:
“你们的母亲为了宝物把我送上死路。等你们长大,要替我报仇。还要再去攻打底比斯,让父亲未完的事有个结局。”
说完,他披上甲胄,登上战车,随七将向底比斯而去。
七将攻底比斯的结局,阿尔克迈翁后来都听人讲过。
城门前杀声震天,英雄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安菲阿剌俄斯驾车逃离战场时,佩里克吕墨诺斯追在后面,长矛快要赶上他的背。就在这危急时刻,宙斯劈开大地,裂缝在车轮前张开。安菲阿剌俄斯连人带车沉入地下,没有被敌人杀死,却从人间消失了。
阿德拉斯托斯独自逃回阿尔戈斯。七将几乎全灭,城墙仍立在底比斯平原上。
父亲没有尸身带回家,只有遗命留在儿子耳中。阿尔克迈翁一天天长大,那句话也一天天重起来。可是杀母不是寻常的报仇。厄里斐勒毕竟是他的母亲,她曾把他抱在怀里,也曾在家中为他安排饮食衣物。若只凭愤怒拔剑,心还能硬;若想起母亲的脸,手又会迟疑。
过了许多年,阵亡英雄的儿子们长成了。他们被称为“后辈英雄”。他们的父亲倒在底比斯城下,如今他们要补上前人的败局。
这一次,阿尔克迈翁也被推到前面。神谕曾说,若没有他领军,后辈英雄不能取胜。可是他仍旧犹豫,因为父亲临死前还留下一半命令:先惩罚厄里斐勒。
就在这时,宝物又一次进了他们家门。
波吕涅刻斯的儿子忒尔珊德洛斯想让阿尔克迈翁出征,便拿出一件长袍,和从前那条项链一样,也是哈耳摩尼亚家传下来的宝物。厄里斐勒已经为项链害死丈夫,如今又被长袍打动。她再次劝儿子去打底比斯。
阿尔克迈翁看见这一切,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碎了。父亲的死不是一次误判,而是母亲明知旧祸仍伸手去取。那夜,屋里不再有战场的喧声,只有家门里的阴影。阿尔克迈翁向母亲动了手,鲜血落在屋中。
厄里斐勒死了。父亲的遗命完成了一半,可从那一刻起,阿尔克迈翁的手也再洗不干净。
杀母之后,阿尔克迈翁仍得出征。
后辈英雄们聚在阿尔戈斯,战车重新套上马,盾牌挂在车侧,长矛一捆捆立起。他们不像父亲那一代那样在命运的暗处猛冲,而是带着旧恨和神谕前进。阿尔克迈翁站在队伍中,像一个已经被家中血债推到前方的人。
他们来到底比斯。那座城仍有高墙,门楼下仍能听见守军呼喊。双方交战时,阿尔克迈翁遇上了底比斯的王拉俄达玛斯。矛尖相碰,盾牌震得手臂发麻。最后,阿尔克迈翁杀死了他。
底比斯人失去首领,知道城已难守。他们听从先知忒瑞西阿斯的劝告,趁夜收拾家中老幼,赶着车,带着能带走的财物,离开城池。等阿尔克迈翁和后辈英雄们攻入城中时,许多屋子已经空了,炉火冷着,街道上只剩散乱的器物和匆忙离去的痕迹。
底比斯终于被攻下。后辈英雄替父亲们赢回了胜利。
可是阿尔克迈翁没有得到安宁。战场上的血可以算作战争,母亲的血却在家门里呼喊。复仇女神追上了他。她们不一定总让人看见身形,却让他的耳边像有脚步,让他的夜里不得睡,让他走到哪里都觉得泥土在拒绝他。
阿尔克迈翁开始流浪。
他先来到普索菲斯,求当地的王斐革乌斯为他洗罪。
古人相信,重罪若得合适的人按仪式洁净,便可暂时脱离污秽。斐革乌斯接纳了他,用祭水和礼仪为他洗去杀母之罪,又把女儿阿尔西诺厄嫁给他。阿尔克迈翁把哈耳摩尼亚的项链和长袍交给妻子,像是把那段可怕的旧事也放进了新家。
他本以为日子会慢慢平稳下来。可不久之后,普索菲斯一带土地歉收,田里长不出好谷,树上少有果子。人们说,这是因为阿尔克迈翁的罪还没有真正离开。那罪像看不见的毒,跟着他站在田埂上,跟着他走进别人家。
阿尔克迈翁只好再次离开。他去求神谕,得到的回答很奇特:他必须住到一块在他杀母之后才出现的土地上。因为旧的大地见过他的罪,不愿收留他;只有后来新生的土地,没有被那血污染。
这话听起来像谜。阿尔克迈翁继续走,走到阿刻罗俄斯河边。大河弯曲流过,两岸有湿泥和芦苇。河水年年带来泥沙,在入海处堆出新地。那片泥土是在他杀母之后才被河水送来的,还没有承受过旧罪。
阿刻罗俄斯河神接纳了他,为他再次洗净罪污。阿尔克迈翁在新生的土地上住下,复仇女神的追赶终于远了一些。
后来,河神把女儿卡利罗厄嫁给他。卡利罗厄年轻而美,住在河边的新地上,像河水刚刚养出的花。阿尔克迈翁以为自己终于能停下脚步,不再听见身后的呼喊。
可是那条项链和那件长袍没有从故事里消失。
卡利罗厄听说阿尔克迈翁从前有哈耳摩尼亚的宝物,便想得到它们。她向丈夫开口,要那条项链和长袍。阿尔克迈翁为难了。宝物已在普索菲斯,交给了前妻阿尔西诺厄。若要取回,就得回到斐革乌斯家中,面对自己离开的那段旧生活。
卡利罗厄一再催促。阿尔克迈翁终于动身。
他回到普索菲斯,没有说自己要把宝物送给新妻子。他对斐革乌斯说,自己仍受痛苦缠绕,必须把项链和长袍献给德尔斐的阿波罗,才能彻底摆脱灾祸。
斐革乌斯信了。也许他还记得当初为这个流亡者洗罪,也许他以为献给神明总是正当的事,便把项链和长袍交还给阿尔克迈翁。
阿尔克迈翁拿到宝物,准备离去。可谎言没能走远。有仆人或随行的人把实情泄露出来:这些东西不是要送到德尔斐,而是要带给阿刻罗俄斯河边的卡利罗厄。
斐革乌斯听后大怒。他觉得自己被女婿欺骗,女儿也被羞辱。那条项链曾害死安菲阿剌俄斯,又引出厄里斐勒之死,如今还要从他家夺走,送到另一个女人手里。
他命两个儿子埋伏在路上。
阿尔克迈翁带着项链和长袍经过时,并不知道死亡已经等在前面。树林间道路狭窄,马蹄踩着尘土,枝叶投下碎影。斐革乌斯的儿子突然冲出,刀矛齐下。阿尔克迈翁来不及逃脱,倒在路边。
这一次,他没有沉入裂开的土地,也没有河神伸手救他。哈耳摩尼亚的宝物还在,可带它的人死了。
阿尔克迈翁死后,斐革乌斯的儿子把项链和长袍带走,又把事情告诉家中。阿尔西诺厄听说他们杀了自己的丈夫,悲痛地责骂父亲和兄弟。她虽曾被阿尔克迈翁离弃,却不愿看见他被这样杀死。
斐革乌斯一家不肯听她。他们把她装进箱子,送到别处去,甚至说她才是害死阿尔克迈翁的人。一个女子在家族的怒气里失去了声音,像宝物旁边又添了一件被拖走的牺牲品。
阿刻罗俄斯河边,卡利罗厄也得知丈夫被杀。她抱着年幼的儿子们,心中只有复仇。孩子太小,还拿不起武器,她便向宙斯祈求,让他们立刻长大,好替父亲报仇。
宙斯答应了她。孩子们一夜之间长成有力的青年。他们离开河边,追上斐革乌斯的儿子,将他们杀死;又来到普索菲斯,杀了斐革乌斯和他的妻子。
这场由项链和长袍引出的血债,绕过一代又一代,终于把许多人都拖了进去。
后来,阿尔克迈翁的儿子们把哈耳摩尼亚的项链和长袍送到德尔斐,献给阿波罗。宝物离开了凡人的卧房和箱匣,不再戴在某个女人颈上,也不再藏在某个王家的库中。
阿尔克迈翁的一生就这样落下:他为父报仇,攻下底比斯,却因杀母流亡;他求得洁净,又因宝物撒谎;他想满足新妻子的愿望,最后死在旧亲族的埋伏里。那条美丽的项链从哈耳摩尼亚传下来,光彩没有消失,可它经过的人家,几乎都留下了血和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