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在克洛诺斯与宙斯相继统治的年代里,人类一代又一代出现在大地上:黄金、白银、青铜、英雄,直到铁的时代。每一代人的生活和结局都不同,最后留下的是一个辛苦劳作、善恶混杂、仍要在困苦中活下去的人间。
最早的人类生活在克洛诺斯统治的日子里。他们像神明一样安稳,田地自己长出果实,人们不被饥饿和疾病折磨,老去时也只是像睡着一样离开。后来他们从大地上消失,却没有完全远去,而成了守护凡人的善灵。 白银一代比黄金时代的人更迟钝也更任性。他们在母亲身边停留很久,长大后却不敬神明、不守礼法,彼此争吵伤害。宙斯不喜悦这一代人的傲慢,让他们从大地上消失;他们死后成了地下的灵,仍被记得,却不如黄金时代的守护者尊贵。 接着出现的是青铜一代。他们身材高大,力量惊人,家中、农具和兵器都带着青铜的冷光。他们沉迷争斗,喜欢用坚硬的武器伤害别人,最后也在自己的暴力中越来越少,沉入幽暗的冥府。 青铜之后,宙斯又造出较为高贵的英雄一代。他们不是没有过错,却有神明血脉和更大的名声,后来被歌者记在远征、围城和战争里:金羊毛、底比斯、特洛伊都和他们相连。许多人死在战场或归途中,也有一些被宙斯安置到遥远的乐土。 最后来到铁的时代。人们必须靠双手劳作,翻土、收割、守粮,也要忍受贫穷、欺骗、争产和不公。这个时代并非只有痛苦,仍有婚礼、丰收、友情和待客之礼;可是善恶混杂,羞耻和公正也可能离开人间。人类于是活在辛苦之中,却仍要在每天的选择里守住一点希望。
很久以前,天上还不是宙斯掌权的时候,克洛诺斯坐在高处统治神明和世界。那时,大地上出现了第一代人类。
他们不是在饥荒和战乱里长大的。清晨,雾气从田野上升起来,草地湿润,树枝上挂着成熟的果子。人们不必弯着腰在坚硬的土地里苦苦刨挖,也不必把种子撒下去后日日担心风雨。大地像一位宽厚的母亲,自己把麦穗、葡萄、橄榄和各种果实送到他们面前。
他们的屋前有牛羊慢慢吃草,溪水从石缝间流过。人们坐在阳光里说话,分食食物,夜里安静睡去。没有人被贫困逼得去偷抢,也没有人因病痛蜷缩在床上。岁月来到他们身上时,也不是突然伸出冰冷的手。等到一个人的日子满了,他只是渐渐困倦,像劳累一天后在炉火旁合上眼睛,安稳地睡去。
这就是黄金的一代。
后来,命运让他们离开了可见的大地。他们没有像烟一样散尽。古老的传说说,他们成了温和的守护灵,藏在云雾和空气之间,来来去去,看顾后来的人。他们注视正直的人,也看见恶人的手伸向不该拿的东西。有人行善,他们暗中帮助;有人欺压弱小,他们也会记下罪过。
黄金时代过去了,大地上空了出来。可是人类的故事没有就此停住。
后来,神明又造出第二代人类。他们不像黄金时代的人那样安稳明亮。人们称他们为白银的一代。
这一代人的童年长得出奇。孩子们留在母亲身边,住在屋里,被喂养,被照料,很久很久都不能真正长大。一个孩子可以在家中度过百年,身体慢慢长高,心却还像没有经事的小儿。他们习惯被护着,习惯有人把食物放到手边,习惯自己的哭闹能叫旁人让步。
等他们终于走出家门,成了壮年,余下的日子却已经不多。短短几年里,他们便把心里的任性全放了出来。兄弟与兄弟争吵,邻人和邻人结怨。他们不懂节制,也不愿低头。田界旁的一点土地,牲口棚里的一头牛,都能引起怒火。有人举手相打,有人暗中欺骗。祭坛冷了下来,献给神明的烟不再照常升起。
宙斯看见这一切,心中不悦。
那时宙斯已经坐上了天上的王位。他望见人间的人不敬神明,也不守应有的礼法,便决定让白银的一代从大地上消失。他们的生命结束后,没有得到黄金人那样明亮的荣光,却也没有完全被抛入无名之处。传说中,他们成了住在地下的灵,仍被后人记得,只是地位远不如黄金时代留下的守护者。
白银的一代过去了。人间又一次换了模样。
接着,宙斯又造出第三代人类。那是一群青铜的人。
他们从一开始就带着粗硬的气息。屋中摆着青铜的器具,战士手里握着青铜的矛,腰间挂着青铜的剑。田地若要翻开,也用青铜的农具。那时铁还没有在人间普遍出现,青铜的光在太阳底下发冷,像一片片凝住的火。
青铜一代的人身材高大,力气惊人。他们不满足于田里的果实,也不愿安静分食大地给出的收成。血腥味常常飘在他们的屋外,兽肉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他们喜欢坚硬的东西,也喜欢用坚硬的东西打碎别人的骨头。
很快,争斗成了他们的日常。
一个人锻好了长矛,另一个人便做出更厚的盾牌。一个部族筑起青铜包裹的门,另一个部族便推着车来撞门。傍晚时,原野上本该有羊群归圈的声音,却常常传来喊杀、哭叫和兵器相击的震响。年轻人倒在尘土里,手还抓着断裂的枪杆;胜利者踩过尸体,把夺来的铜器堆到车上。
他们强壮,却不是不死的。
无论手臂多有力,胸膛多宽阔,死亡终究会走到他们面前。青铜一代的人在自己的争斗中越来越少,最后纷纷离开阳光照耀的大地,沉入幽暗的冥府。那里没有他们喜爱的战场,也没有青铜闪光的屋子,只有阴冷的影子和沉默的死者。
第三代人类也过去了。
青铜人灭去以后,宙斯没有立刻让更坏的人占满大地。他又造出一代较为高贵的人。后人称他们为英雄的一代,或半神的一代。
他们不像黄金时代那样无忧,也不像青铜时代那样只知暴力。他们生在城邦和王宫之间,生在誓言、婚姻、争夺和远征里。他们会犯错,会愤怒,会因荣誉而拔剑,也会因友情和亲族流泪。许多人有神明的血统,身上却仍带着凡人的命运。
这一代人的名字后来常常被歌者唱起。
有人乘船去远方,寻找传说中珍贵的金羊毛;有人在底比斯城下作战,七位首领带着兵车和盾牌逼近城门;也有人为一位被夺走的王后,登上黑船,渡海前往特洛伊。海风鼓起船帆,营火在夜里沿着海岸一堆堆亮起。英雄们披甲上阵,矛尖指向敌人,也指向自己的命运。
他们中许多人死在战场上。有人倒在城墙下,有人被长矛刺穿,有人胜利归来却死在家门里。英雄的一代没有逃过死亡,但他们的结局并不全都沉入黑暗。传说说,宙斯把其中一些人安置在遥远的乐土,在大地边缘、海风温和的地方生活。那里没有普通人间那么多苦难,田地一年多次结果,清甜的空气从海上吹来。
不过,英雄的时代也没有长久停留在人间。战车的车辙被雨水冲平,城门上的血迹被尘土盖住,歌声还在流传,活着的人却已经换成了另一代。
最后来到的是铁的一代。
这一代离古老歌者最近,也离我们所熟悉的人间更近。铁被从土里取出,在火中烧红,又被铁锤一下下敲打。镰刀、斧头、刀剑、犁头,都带着铁的颜色。人们要靠自己的手吃饭。春天翻土,夏天除草,秋天收割,冬天守着不多的粮食盘算日子。太阳升起时,人就得下地;夜晚回来,肩背酸痛,手掌上有裂开的茧。
这一代人不是从早到晚只有苦难。他们也会举行婚礼,会在新屋前洒酒,会抱起刚出生的孩子,会在丰收时唱歌。朋友相见,仍会把酒杯递过去;陌生人进门,也可能得到一块面包和炉火旁的位置。
可是,铁的时代里,烦恼总是跟着欢乐一同来到。
父亲为儿子担心,儿子又嫌父亲老迈。兄弟为了分家争执,邻人为了田界吵闹。有人在集市上把好话说得像蜜一样甜,手却悄悄伸向别人的钱袋。有人在审判时收下礼物,让正直的人空手回家。贫穷的人愁明天的粮,富足的人怕别人来夺。白天有劳作,夜里也未必能安睡。
古老的诗人说,在这样的时代里,羞耻和公正会渐渐离开人间。它们像披着白衣的女神,厌倦了尘土里的争吵和欺骗,转身走向高处。若真到了那一天,人只剩下彼此伤害,灾祸便会越来越重。
但铁的一代并没有在故事里立刻灭绝。人们仍在大地上活着。清晨,农夫扛起犁,走向田头;妇人把水罐放到肩上,去井边打水;孩子在门前追逐,又被大人叫回屋里。祭坛上有时还会升起烟,老人仍会讲起黄金时代的安宁,讲起白银人的任性、青铜人的凶暴、英雄的远征和死亡。
人类的时代就这样一代代落下。最初的人像神明一样轻松地生活,后来的世代却越来越多地尝到劳苦、争斗和失去。到了铁的时代,人已经不能指望大地自己送来一切,也不能指望没有病痛和欺骗。可人仍要在晨光里起身,在风雨中劳作,在好与坏之间作选择。这个故事留下的,正是人间为什么如此辛苦、又为什么还没有完全失去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