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帕特罗克洛斯战死后,阿喀琉斯悲痛欲绝,终于放下怒气,准备重返战场。海中女神忒提斯为儿子求来赫淮斯托斯打造的新甲,阿喀琉斯重新武装,向特洛伊人逼近。
帕特罗克洛斯穿着阿喀琉斯的旧甲出战,却死在赫克托耳手下。消息传到希腊营地,阿喀琉斯扑倒在地,抓起黑灰撒在头上,哭声传到海边,也传进了母亲忒提斯的耳中。 忒提斯从海水里升上来,抱住儿子,知道他若再上战场,命运已经不远。可是阿喀琉斯只想着为朋友报仇。他没有甲胄,旧甲已被赫克托耳夺走,忒提斯便亲自去找火神赫淮斯托斯,请他为阿喀琉斯打造新的武器。 赫淮斯托斯在炉火边忙了一夜。他打出坚固的胸甲、头盔、护腿和一面奇异的大盾,盾上有城池、田野、婚礼、争讼、收割、葡萄园、牛群、舞场和星辰,好像整个人间都被锤进了金属里。 第二天,忒提斯把新甲带到儿子面前。阿喀琉斯与阿伽门农和解,虽不愿进食,只催众人出战。雅典娜暗中把神食滴入他胸中,使他不至于在饥饿中倒下。等他披上新甲,希腊人都看见了那耀眼的光。 阿喀琉斯跨上战车,责问神马为何让帕特罗克洛斯死去。神马克珊托斯忽然开口,说这不是马的过错,而是神和命运的安排,并预告阿喀琉斯自己的死期也将来到。阿喀琉斯并不退缩,他拉紧缰绳,带着新武器冲向战场。
希腊人的营地里,那一天没有胜利的歌声。
帕特罗克洛斯被抬回来的时候,血已经干在他的伤口边。他原先披着阿喀琉斯的甲胄冲出营地,想替朋友救一救败退的希腊人,可是那副甲胄最后落进了赫克托耳手里,帕特罗克洛斯只剩下赤裸的尸身,被同伴们抢回船边。
安提洛科斯跑去找阿喀琉斯。他不敢一下子把话说出口,只站在阿喀琉斯面前,眼泪先落下来。阿喀琉斯一看他的神情,心里已经沉了下去。
“说吧,”阿喀琉斯问,“是不是帕特罗克洛斯出了事?”
安提洛科斯哽咽着说,帕特罗克洛斯已经死了,赫克托耳夺走了他的甲胄,希腊人好不容易才把尸体护住。
阿喀琉斯听完,像被雷击中一样。他两手抓起地上的黑灰,撒在自己的头发和脸上,身上的衣服也沾满尘土。他扑倒在地,双手扯着头发,放声大哭。营帐里的女俘听见哭声,也围在他身旁哀号;她们不只是为帕特罗克洛斯哭,也为自己在战火里失去的家人哭。
阿喀琉斯的哭声越过船只,越过沙滩,一直传到海边。海水深处,他的母亲忒提斯听见了。她是海中的女神,住在银色浪花之下。她知道儿子的命运沉重,可听见这样的哭声,仍然带着海中女神们从水里升起,来到希腊人的船旁。
忒提斯坐在阿喀琉斯身边,抱住他的头问:“孩子,你为什么这样痛哭?是不是你心里最怕的事已经发生了?”
阿喀琉斯说:“母亲,帕特罗克洛斯死了。赫克托耳杀了他,还夺走了我的甲胄。我已经不想再活,除非我能亲手杀死赫克托耳,为朋友报仇。”
忒提斯听了,心里更痛。她早知道,若阿喀琉斯留在家乡,他可以活得长久,却没有大名;若他留在特洛伊战场,名声会传得很远,但生命会很短。如今帕特罗克洛斯一死,阿喀琉斯的心已经被推回战场,谁也拉不住他了。
她低声说:“你若杀了赫克托耳,自己的死期也不会远了。”
阿喀琉斯回答:“那就让它来吧。朋友死在战场上,我却坐在船边,不能救他。我曾因为阿伽门农的羞辱而拒绝出战,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我要回去,哪怕命运就在前面等着。”
忒提斯知道再劝也没有用,便说:“你现在不能立刻上阵。你的甲胄已经被赫克托耳穿在身上。等一等,明天太阳升起时,我会给你带来新的武器。”
说完,她离开营地,又向大海深处去了。
可是当天,战场上的局势还没有停下。
特洛伊人围着帕特罗克洛斯的遗体,一次又一次想把尸体夺走。希腊英雄们拼死护着,不让赫克托耳靠近。尘土飞起,兵器撞击,人的喊声和马的嘶鸣混在一起。
阿喀琉斯没有甲胄,不能直接冲进战阵。赫拉看见希腊人被压得厉害,派伊里斯去催他出来。伊里斯站在他身边,说:“快去露面吧。只要你让特洛伊人看见你,他们就会害怕,希腊人也能把帕特罗克洛斯的遗体拖回来。”
阿喀琉斯走出营地,站到壕沟边。他身上没有战甲,雅典娜却把神盾的光辉罩在他的肩头,又在他头顶燃起像火一样的亮光。黄昏下,特洛伊人看见他站在那里,听见他三次大声呼喊,声音像从山谷里滚出的雷。
战场一下乱了。马匹受惊,战车相撞,许多特洛伊人不由得往后退。希腊人趁这空隙,把帕特罗克洛斯的尸体拖回船边。
夜色落下后,希腊人围着死者哭泣。阿喀琉斯把手放在帕特罗克洛斯冰冷的胸口,说他不会先为朋友举行葬礼,除非带回赫克托耳的头和武器。他还说,要在火葬堆前割下特洛伊人的头发,献给死去的朋友。悲痛在他心里烧着,已经和怒火分不开了。
忒提斯离开儿子后,来到赫淮斯托斯的住处。
火神赫淮斯托斯住在天上的工坊里。那里有铜墙、金门,炉火昼夜不息。风箱自己鼓动,把火焰吹得一阵红、一阵白;铁砧旁堆着青铜、锡、黄金和白银。赫淮斯托斯虽然脚步不稳,双臂却有惊人的力气,能把坚硬的金属打成神也赞叹的器物。
他见忒提斯来到,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因为从前他被母亲赫拉抛下天庭时,是忒提斯收留过他,把他藏在海中的洞府里,照顾了很久。赫淮斯托斯一直记着这份恩情。
“尊贵的女神,”他说,“你来到这里,一定是有事。只要我能做到,我不会推辞。”
忒提斯把阿喀琉斯的遭遇告诉他:儿子原本为了荣誉与阿伽门农争吵,不肯出战;如今最亲的朋友帕特罗克洛斯死了,旧甲也被赫克托耳夺走;阿喀琉斯想要回到战场,却没有武器。
赫淮斯托斯听后说:“放心吧。我愿意为他打造甲胄。只可惜,我不能把死亡从他身边赶开。若死亡来临,再好的甲也挡不住命运。”
说完,他转身回到炉边,把青铜、锡、黄金、白银都投入火中。风箱一齐吹动,火光映在墙上,好像许多条红色的蛇在爬。赫淮斯托斯拿起大锤,站在铁砧前,一下一下打下去,金属在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先打造的是一面大盾。
这盾不是普通的盾。赫淮斯托斯把它做得厚实坚固,又在盾面上刻出许多景象。最外层有海流环绕,好像大地尽头的水把一切包在中间。盾上有天空,有大地,有海,有太阳、月亮和星辰,还有猎户、昴星和大熊。
盾上还出现两座城。
一座城里正在举行婚礼。火把照亮街道,新娘被人簇拥着走过,年轻人唱歌跳舞,母亲们站在门前看热闹。城中另一个地方,人们围在广场上争论一桩命案。两个人为赔偿争执不下,老人坐在打磨光滑的石座上,手里拿着权杖,轮流发言,旁边放着给公正判决者的金子。
另一座城却被军队包围。两支敌军伏在河边,等待城里人赶着牛羊出来。伏兵忽然冲出,战斗爆发,刀枪相接,死者被拖走,活人还在拉扯尸体。战争的凶险被刻在小小的盾面上,却像真的在动。
赫淮斯托斯又刻出田地。农人牵着牛,一行一行翻开土地;犁头过处,黑土翻起。又有收割的景象,雇工挥镰割麦,孩子们抱着麦捆,主人站在一旁,心中欢喜。葡萄园里,藤上挂满紫色的葡萄,少年少女提着篮子走过,中间有个孩子弹着琴,唱着清亮的歌。
盾上还有牛群。金角的牛从牧场走向河边,狮子扑来,咬住一头公牛,牧人和猎犬追赶,却不敢靠得太近。又有羊群、牧舍、舞场和少年少女相牵的圆舞。女孩穿着细麻衣,男孩佩着金刀,他们转动时像陶匠手下飞快旋转的轮盘。
整个人间,欢乐与争斗,劳动与死亡,都被赫淮斯托斯锤进了这面盾里。它既是兵器,又像一个沉默的世界。
造完盾,他又打造胸甲。胸甲亮得像火光,坚硬得足以挡住长矛。他打出厚重的头盔,盔顶安上金色的盔缨,又造出护腿,合在腿上严丝合缝。等所有武器摆在一起,工坊里光芒四射,连炉火都像暗了一些。
忒提斯接过新甲,趁着夜色离开天上的工坊,像鹰一样飞回希腊人的船边。
清晨,海雾还没有完全散去,忒提斯来到阿喀琉斯身旁。
帕特罗克洛斯的尸体仍躺在那里。阿喀琉斯整夜没有合眼,怕苍蝇落在朋友的伤口上。忒提斯安慰他说,她会替死者保存身体,不让腐坏和虫蚁损害他。随后,她把赫淮斯托斯打造的新甲放在地上。
甲胄一落地,发出清亮的响声。周围的希腊人看见那光,都不由得后退。只有阿喀琉斯向前一步,眼睛里燃起光来。他伸手摸过盾面,又拿起头盔和胸甲,像重新找回了自己的一部分。
他没有立刻披甲,而是召集希腊人开会。
这些日子以来,希腊人吃尽苦头。阿喀琉斯因阿伽门农夺走布里塞伊斯而愤怒,拒绝上阵;如今帕特罗克洛斯死了,争执终于显得太轻了。阿喀琉斯站在人群前,说自己和阿伽门农的怒气害了许多人,现在不该再拖延,他要立刻出战。
阿伽门农也站起来,承认那天自己做了错事。他说是迷乱蒙住了他的心,愿意把先前许诺的礼物送来,并把布里塞伊斯归还给阿喀琉斯。
奥德修斯却劝大家不要空着肚子上战场。他知道士兵不是铁打的,早晨若不吃东西,厮杀到中午就会手软。他让阿伽门农把礼物抬出来,也让士兵们先吃饭,然后再去作战。
阿喀琉斯听得急躁。他的心只在帕特罗克洛斯身上,只在赫克托耳身上。他说自己没有胃口,食物和酒都叫他厌恶;他只想冲向特洛伊人。
最后,众人还是照奥德修斯的话去安排。礼物被抬到会场上:铜器、黄金、骏马、女子,还有布里塞伊斯。布里塞伊斯一看见帕特罗克洛斯的尸体,立刻扑过去哭。她说帕特罗克洛斯从前待她温和,曾安慰她不要害怕,还说会让阿喀琉斯娶她为妻。如今这个曾给她一点盼望的人,也死在异乡了。
阿喀琉斯听着她哭,自己的眼泪也落下来。他想起的是帕特罗克洛斯,又想起远在故乡的父亲珀琉斯。人人都有自己的悲伤,可战场不会等他们慢慢哭完。
希腊人各自回营吃饭,阿喀琉斯却坐在一旁不动。朋友们劝他喝点酒,吃点面饼,他摇头拒绝。
他心里像塞着一块冷石头。帕特罗克洛斯还没有火葬,赫克托耳还活着,特洛伊人还站在城外。他觉得自己若在这时候进食,就是忘了朋友的血。
宙斯在天上看见,知道阿喀琉斯这样下去,没等交战就会被饥饿耗尽。雅典娜奉命来到他身边,别人看不见她。她把神食和甘露滴入阿喀琉斯胸中,让他的身体不至于软弱。
于是阿喀琉斯站起来,开始穿甲。
他先把护腿扣在小腿上,银扣在阳光里闪亮。接着披上胸甲,胸甲贴住肩背,像一道火墙护住身体。他把剑挂在肩上,又举起那面大盾。盾一抬起,光芒照到四周,像月亮升在营地里。最后,他戴上头盔,金色盔缨在头顶摇动,像风吹起火焰。
他试了试父亲留下的长矛。那支矛来自佩利翁山的白蜡树,沉重坚硬,普通英雄拿不动,只有阿喀琉斯能在手中挥舞。矛尖寒光逼人,像已经等不及饮血。
希腊士兵看见他重新披甲,心里又敬又怕。这个曾经坐在船边不肯作战的人,如今站在那里,像一场风暴刚刚披上人的形状。
阿喀琉斯走向战车。奥托墨冬已经把神马套好。那两匹不死的神马,一匹叫克珊托斯,一匹叫巴利俄斯,原是神赐给珀琉斯的礼物。它们鬃毛垂下,蹄子踏在地上,像知道主人将要奔向什么地方。
阿喀琉斯看着它们,忽然想起帕特罗克洛斯也是乘着这辆车出战的。他对马说:“克珊托斯,巴利俄斯,这一次你们要把我活着带回来,不要像上次那样,把我的朋友丢在战场上。”
这时,奇异的事发生了。赫拉让克珊托斯得了说话的能力。那匹马低下头,鬃毛垂到轭旁,竟用人的声音回答:
“强大的阿喀琉斯,这一次我们会尽力把你带回来。可是你的死亡之日已经近了。不是我们害死了帕特罗克洛斯,是强大的神和命运使他倒下。将来你也要死在神和人的手下。”
话刚说完,复仇女神便止住了马的声音。克珊托斯再也不能开口,只在车前不安地踏着蹄子。
阿喀琉斯听了,没有退缩。他早已从母亲那里听见类似的话。死亡在前面等着,他知道;可是赫克托耳也在前面,帕特罗克洛斯的血也在前面。
他握紧缰绳,说:“我知道自己会死,不必你告诉我。可在那以前,我要让特洛伊人记住今日。”
说完,他登上战车。车轮压过沙地,发出沉重的声响。新盾在他身旁闪耀,长矛斜指天空,神马向前奋力一跃。希腊人的队伍随他涌向平原,特洛伊城外的尘土又一次升起。
阿喀琉斯重新武装了。他的怒气、悲伤和命运,全都随着那辆战车,朝赫克托耳所在的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