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腊神话
帕特罗克洛斯死在赫克托耳手下以后,阿喀琉斯重新披甲上阵,向特洛伊王子追讨血债。两人在城墙外决战,赫克托耳战死,特洛伊城从此失去了最坚固的守护者。
阿喀琉斯原本因受辱离开战场,希腊人被赫克托耳逼得节节败退。帕特罗克洛斯穿上阿喀琉斯的铠甲出战,暂时救下希腊船营,却被赫克托耳杀死,连铠甲也被夺走。 阿喀琉斯听见噩耗,悲痛得伏在尘土里哭喊。他的母亲忒提斯从海中赶来,请赫淮斯托斯为儿子打造新铠甲。新盾牌、新胸甲、新头盔和护腿送到营中后,阿喀琉斯不再顾念旧怨,只想杀死赫克托耳。 他冲上战场,特洛伊人纷纷逃回城中。赫克托耳本来也可以进城,可羞愧和责任把他留在城门外。阿喀琉斯逼近时,赫克托耳终于心生惧意,绕着特洛伊城奔逃三圈,最后在神明的欺骗下停住脚步迎战。 赫克托耳掷出长矛没有击中,阿喀琉斯看准他盔甲上的破绽,一枪刺入他的咽喉。赫克托耳临死前请求归还尸身,阿喀琉斯拒绝,并把他的遗体拖回希腊船营。后来,老王普里阿摩斯夜入敌营,跪求儿子的遗体,阿喀琉斯想起自己的父亲,终于把赫克托耳还给特洛伊人安葬。
特洛伊城外的平原上,尘土被马蹄踏得发白。希腊人的船停在海边,船尾朝着陆地,一排排像木墙一样挡着营地。许多天以来,阿喀琉斯没有出战。他因为和统帅阿伽门农争怒,把长矛搁在帐中,任凭希腊人被特洛伊人逼到船边。
可是战争不会因为一个英雄的怒气停下来。
赫克托耳带着特洛伊人冲到希腊船营前。他是特洛伊老王普里阿摩斯的儿子,也是城中最可靠的战士。他头戴闪亮的头盔,马鬃在盔顶晃动,手里的长矛一次次刺向希腊人的盾牌。火把被投上船身,浓烟从木板间冒出来。希腊人呼喊着后退,海浪就在他们身后拍打岸边。
阿喀琉斯的好友帕特罗克洛斯看不下去。他走进帐篷,求阿喀琉斯让他披上那套著名的铠甲,带领密耳弥冬人出战。阿喀琉斯心里仍有怒火,却不愿眼看希腊船只被烧。他答应了,只再三叮嘱帕特罗克洛斯:“把特洛伊人赶离船边就回来,不要一路追到城下。”
帕特罗克洛斯穿上阿喀琉斯的铠甲,戴上头盔,登上战车。特洛伊人远远看见那身甲胄,以为阿喀琉斯回来了,阵脚立刻乱了。帕特罗克洛斯率众冲杀,把敌人从船边赶开,又追过壕沟,追向特洛伊城。
他忘了朋友的嘱咐。
在城墙前,战局转了方向。阿波罗从旁击打帕特罗克洛斯,使他发昏,铠甲松脱。赫克托耳赶到,刺中了他。帕特罗克洛斯倒在尘土里,临死前还告诉赫克托耳:真正杀死他的是神明和命运,阿喀琉斯很快会来为他报仇。
赫克托耳脱下帕特罗克洛斯身上的铠甲。那本是阿喀琉斯的铠甲,如今套在了特洛伊王子身上,在阳光下发出冷光。
消息传到阿喀琉斯那里时,他像被雷击中一样。他双手抓起灰土撒在头上,伏在地上痛哭。海边的女神忒提斯听见儿子的哭声,从海水深处升起,带着海中女伴来到营地。她知道阿喀琉斯的命运:如果他杀死赫克托耳,就会得到最大的名声,可他自己的死期也会靠近。
阿喀琉斯没有退缩。他只说要回到战场,哪怕死也要杀死赫克托耳。
阿喀琉斯没有铠甲了。旧的铠甲被赫克托耳夺走,帕特罗克洛斯的尸身也才刚被希腊人抢回营地。忒提斯离开儿子,前往神匠赫淮斯托斯的住处,请他为阿喀琉斯打造新的武具。
赫淮斯托斯在火炉旁忙碌。他把铜、锡、金和银投入烈火,风箱呼呼作响,火舌照亮屋梁。他锤打金属,造出坚固的胸甲、明亮的头盔、合身的护腿,又造了一面大盾。盾面上有天空、大地、海洋、太阳、月亮和星辰,也有城市、田野、葡萄园、牛群、舞场和战争。那盾牌像把人间万事都收在了圆圆的金属里。
天亮前,忒提斯把铠甲带回阿喀琉斯的帐中。新甲一出现,屋里仿佛有火光闪动,旁人看了都不敢正视。阿喀琉斯伸手抚过盾面和头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赫克托耳必须付出代价。
这时,阿伽门农也来与他和解。旧怨在死去的帕特罗克洛斯面前已经显得微小。阿喀琉斯没有多说,他只催促众人上阵。希腊人披甲,车夫套马,战车的轮轴被油擦亮。阿喀琉斯登上战车时,他的神马也发出悲声,像是知道主人不会再平安回家。
可是阿喀琉斯听不进任何劝阻。
他冲入平原,如同山火扑向干林。特洛伊人在他面前纷纷后退,有人奔向河边,有人逃向城门。长矛落下,盾牌破裂,战车翻倒,河水被搅得浑浊。连河神也因尸体塞满水道而发怒,掀起浪头追赶阿喀琉斯。但阿喀琉斯仍旧冲出水边,继续杀向特洛伊城。
特洛伊人终于退回城内。城门打开,逃兵一个接一个奔进去,守门人急忙把门重新关上。城墙上,妇女和老人望着城外,心里都在寻找赫克托耳。
他还没有进城。
赫克托耳站在斯开亚门前,身上穿着从帕特罗克洛斯那里夺来的铠甲。城墙上,他的父亲普里阿摩斯看见阿喀琉斯正从平原尽头赶来,铠甲闪得像夜里升起的凶星。老王伸出双手,隔着城墙向儿子喊叫,求他赶快进城。
“不要独自等他!”普里阿摩斯哭喊,“城里还有你的父亲、母亲、妻子和孩子。你若死在外面,我们就再也没有人守护了。”
赫克托耳的母亲赫卡柏也在城墙上哀求。她捶着胸口,呼唤儿子的名字,愿他回来,不要和阿喀琉斯硬碰硬。
赫克托耳听见了。他心里并非不怕。阿喀琉斯越来越近,长矛在手中,步伐像风推着一样。他想起自己刚才不肯听波吕达玛斯的劝告,没有及时带众人撤回城中,结果害得许多特洛伊人死在平原上。现在若自己也逃进城里,城中人会怎样看他?那些失去亲人的男子和妇人会不会说:赫克托耳自恃勇猛,害死了全军,最后却躲回城门?
羞愧像锁链一样拴住了他。
他也曾想过,不如放下盾牌和长矛,走上前去对阿喀琉斯说:让特洛伊人归还海伦和财物,再加上赔偿,结束这场战争。可是这个念头只停了一瞬。阿喀琉斯正带着帕特罗克洛斯的血仇而来,哪里会听这样的议和?
转眼间,阿喀琉斯已经逼近。赫克托耳看清那张怒气满布的脸,心中突然一寒。他转身就跑。
于是,两个最勇猛的人绕着特洛伊城奔跑起来。前面是赫克托耳,后面是阿喀琉斯。城墙上的特洛伊人屏住呼吸,希腊人也从远处望着。两人跑过瞭望台,跑过无花果树,跑过两眼清泉。那清泉平日里一眼冒热水,一眼流冷水,特洛伊的妇女曾在这里洗衣,如今旁边只剩飞扬的尘土和急促的脚步声。
赫克托耳跑了三圈。阿喀琉斯始终紧追不放,不让他靠近城门。赫克托耳向城门斜去时,阿喀琉斯就抢先挡住;赫克托耳向平原逃开时,他又逼上去。谁也救不了赫克托耳。
这时,雅典娜来到阿喀琉斯身边,叫他停下脚步,准备决战。她又化作赫克托耳的弟弟得伊福玻斯的模样,来到赫克托耳身旁,对他说:“兄长,我们一起抵挡他。”
赫克托耳以为弟弟冒险出城相助,勇气重新回到胸中。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向阿喀琉斯。
赫克托耳先开口。他喘着气,却努力让声音稳住:“阿喀琉斯,我不再逃了。让我们约定,谁杀了谁,都不要侮辱尸身。胜者可以取走铠甲,但要把尸体还给亲人安葬。”
阿喀琉斯冷冷地看着他。帕特罗克洛斯躺在船营里的情景还在他眼前。朋友的脸、伤口、被夺走的铠甲,都压在他的心上。他回答说,狮子和人不会讲和,狼和羊也不会互相信任。他不会与赫克托耳立约。
赫克托耳举起长矛,用尽全力投出。长矛飞向阿喀琉斯,却击在盾牌上,被坚固的新盾弹开,落到地上。赫克托耳回头向“得伊福玻斯”索要第二支长矛,可身后空空如也。那一刻,他明白自己受了神明欺骗,弟弟根本没有出城。
命运已经站到他面前。
赫克托耳没有后退。他拔出佩剑,那剑又大又亮,他像受伤的鹰一样扑向阿喀琉斯。阿喀琉斯也举起长矛迎上去。他看着赫克托耳身上的铠甲,那正是从帕特罗克洛斯身上剥下来的旧甲。甲胄坚固,护住胸膛和肩背,只有脖颈靠近锁骨处露出一处要害。
阿喀琉斯把长矛对准那里刺去。
枪尖穿过柔软的喉部,却没有割断赫克托耳的气管,使他还能说出最后的话。赫克托耳倒在尘土里,铠甲碰撞作响。他望着阿喀琉斯,请求他说:“我求你,看在你父母的分上,不要把我的尸体丢给狗。我的父亲和母亲会送来赎礼,只求你把我交还特洛伊人,让他们为我火葬。”
阿喀琉斯的怒火还没有熄灭。他说,即使普里阿摩斯送来再多财宝,他也不会答应。赫克托耳听后知道无望,临死前预言阿喀琉斯也不会活得太久,帕里斯和阿波罗会在斯开亚门附近使他倒下。
阿喀琉斯没有害怕。他只说:“死就死吧。现在,你先去死。”
赫克托耳的生命离开了身体。阿喀琉斯俯身拔出长矛,希腊人一拥而上,围着死去的赫克托耳观看。有人用矛轻刺他的尸身,惊叹这个曾经放火烧船、逼得他们无路可退的人,如今竟躺在尘土里不能动弹。
阿喀琉斯剥下铠甲,又在赫克托耳双脚的脚踝处穿孔,用皮带系住,把皮带拴到战车后面。他登上车,鞭打神马。战车飞驰,赫克托耳的身体被拖过平原,尘土沾满头发。
城墙上传来哭声。普里阿摩斯伸手抓向城外,几乎要冲下城去。赫卡柏放声哀号。赫克托耳的妻子安德洛玛刻原本在屋中织布,还吩咐侍女给丈夫烧热洗澡水,她以为赫克托耳总会像往日那样从战场回来。听见城上的哭声,她奔上城墙,看见丈夫被拖向希腊船营,眼前一黑,倒在众人怀里。
阿喀琉斯把赫克托耳的尸身带回船边。他为帕特罗克洛斯举行葬礼,杀牲献祭,堆起柴堆,让火焰送走朋友。可他的悲痛没有因葬礼结束而停下。接连好几天,他每天清晨把赫克托耳的尸体拖着绕帕特罗克洛斯的坟堆奔跑。神明看见也动了怜悯,暗中保护尸身,使它没有腐坏。
特洛伊城里,普里阿摩斯再也忍受不了。他装上赎金:金杯、华服、毯子和珍贵器物,夜里坐上车,在赫耳墨斯的引导下穿过平原,悄悄来到希腊营地。老人走进阿喀琉斯的帐篷时,阿喀琉斯正坐在那里,心中仍装着帕特罗克洛斯。
普里阿摩斯没有先说赎金。他走上前,跪下,抱住阿喀琉斯的膝盖,亲吻那双杀死他许多儿子的手。然后他说:“想想你的父亲吧。他也年老了,在远方盼你回去。可我比他更苦,我亲眼看见守护我的儿子死去。请把赫克托耳还给我,让我带他回城安葬。”
阿喀琉斯听见“父亲”二字,心像被什么击中。他想起远在故乡的珀琉斯,想起老人也许再也见不到自己归来;又想起帕特罗克洛斯,想起这些日子的怒气和血。他扶起普里阿摩斯,两个人一个为儿子哭,一个为父亲和朋友哭,帐篷里一时只有低低的哭声。
哭过之后,阿喀琉斯答应归还赫克托耳。他命人把尸身洗净,抹上油,用柔软的衣物裹好,不让普里阿摩斯看见伤痕过多而悲愤。他又收下赎金,设饭款待老人,并答应在特洛伊人举行葬礼的日子里暂时停战。
天还未亮,普里阿摩斯带着赫克托耳的遗体回到特洛伊。城门打开,哭声像潮水一样涌出。安德洛玛刻抱着丈夫的头哭诉,赫卡柏为儿子哀号,海伦也为这个曾温和待她的王子落泪。
特洛伊人为赫克托耳堆起柴堆,火焰烧了一夜。第二天,他们收起白骨,放入金匣,用紫色布盖好,埋在坟中。石块堆起,尘土覆盖,城中人为他设宴哀悼。
赫克托耳死了。特洛伊的城墙还立着,城门还关着,可守在城门外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